手腕自由了。
傅涵强压住狂跳的心脏,保持姿势不变。
右手还在身后,但已经可以活动。
她慢慢活动僵硬的手指,血液回流带来刺痛。
下一步:左手。
左手被压在身下,绳结更紧。她需要时间,需要掩护。
车厢里,被注射药物的三个女孩陷入昏睡,呼吸平稳但微弱。
傅涵旁边的女孩依旧在流泪,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极度的恐惧会让人精神崩溃。
疤哥和瘦猴在低声交谈。
“过了湄公河,就是老挝的地盘了。”疤哥说:“再开三小时,到南娥河,金孔雀的人会在那儿接货。”
南娥河。金孔雀。
傅涵记下。
“疤哥,这次交货后,我能分多少?”瘦猴问。
“老规矩,你两成。”
“两成才六万……上次你说下次多给点。”
“嫌少?”疤哥冷笑:“没有老子带你入行,你还在工地搬砖!”
“不是不是,疤哥我不是那意思……”
“闭嘴。看好货,别出岔子。”
谈话中止。瘦猴讪讪地挪到车厢尾部,透过门缝往外看。
傅涵抓住这个机会。
她用右手摸索左手的绳结。角度别扭,手指很快就酸痛发麻。但求生欲支撑着她,一点,一点,抠动绳结的缝隙。
汗珠从额头滚落,混着眼角的泪。她咬住嘴唇,几乎咬出血。
快啊,快啊……
突然,货车一个急刹车。
傅涵整个人往前冲,头撞在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旁边的女孩尖叫一声——那是胶带也封不住的惊恐。
“妈的,怎么开车!”疤哥大骂。
司机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前面有检查站!不是我们的人!”
检查站?
傅涵心头一紧。是机会吗?还是更大的危险?
疤哥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窥视。傅涵也趁机瞥了一眼:土路前方设了简易路障,几个穿制服的人,但制服样式不一,不像正规军。
“是地方民兵。”疤哥低声咒骂:“这帮吸血鬼。”
“要钱?”瘦猴问。
“废话。准备点现金。”
疤哥翻找背包,瘦猴也凑过去帮忙。
就是现在!
傅涵用尽最后力气,左手猛地一挣——绳结松脱!双手自由了!
她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第一时间撕下嘴上的胶带。皮肤被扯破,火辣辣地疼,但能呼吸,能说话了。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女孩说。
女孩瞪大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点了点头。
傅涵迅速查看车厢。除了她们五个,只有一些空木箱和麻袋。没有工具,没有武器。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唯一的出口是那扇门。
外面,疤哥已经下车,用当地语言和检查站的人交谈。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傅涵听不懂,但能听出疤哥语气中的讨好和焦急。
“他们……要抓我们吗?”女孩小声问,声音颤抖。
“不知道。”傅涵实话实说:“但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
“逃跑的机会。”傅涵盯着车门缝隙:“等会儿如果他们开门检查,我们就冲出去。”
“可是……外面都是他们的人……”
“总比被卖到不知名的地方好。”傅涵说,语气冷静得自己都惊讶:“你想被摘掉器官吗?想被逼着诈骗卖淫吗?”
女孩脸色惨白,摇头。
“那就听我的。”傅涵环顾车厢,目光落在那些空木箱上。她示意女孩帮忙,两人将一个木箱挪到门后,斜靠在门上。
“这是什么?”女孩不解。
“绊脚石。”傅涵说:“门开的瞬间,箱子会倒,制造混乱。”
她又在箱子上放了几个空麻袋,增加重量。布置完,她拉着女孩退到车厢最深处,蹲在昏睡的三人旁边。
“记住!”傅涵盯着女孩的眼睛:“门开就往外冲,别回头,往林子里跑。如果跑散了,各自保命。”
女孩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眼神多了一丝决绝。
外面,交谈声变大,似乎起了争执。
傅涵屏住呼吸。
车门锁被转动。
傅涵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旁边的女孩死死抓住她的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门开了。
刺眼的光涌入,伴随着热浪和陌生的植物气味。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探头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扫视车厢。
就是现在!
傅涵用脚猛踹那个斜靠的木箱。
箱子轰然倒下,砸向开门的人。那人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跄后退,发出一声咒骂。
“跑!”傅涵吼。
她和女孩像离弦的箭,一下子冲了出去。
车厢外是炽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傅涵眯着眼,看清了环境:一条红土路,两侧是茂密的热带雨林,藤蔓缠绕,树冠遮天蔽日。路障设在二十米外,四个穿杂牌制服的男人,疤哥和瘦猴正在和他们交涉。
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涵没有犹豫,拉起女孩就往路右侧的林子里冲。
“操!货跑了!”疤哥的怒吼传来。
脚步声,叫骂声,拉枪栓的声音。
傅涵不敢回头,拼命往前冲。
雨林地面湿滑,腐烂的落叶和藤蔓绊脚,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起来!”女孩拉她。
两人爬起来继续跑。身后传来追赶声,越来越近。
“分开跑!”傅涵推了女孩一把:“你往左,我往右!”
“可是——”
“快!”
女孩咬着牙,转身冲向左边的密林。傅涵则往右,钻进一片蕨类植物丛。
雨林里光线昏暗,湿热得让人窒息。
傅涵机械地迈动双腿,肺部像要炸开。
后颈的伤、手腕的伤、膝盖的伤,所有疼痛都在尖叫。但她不能停。停就是死。
她听见身后疤哥的咒骂:“追那个小的!这个我来!”
脚步声分开了。傅涵心脏一沉——疤哥追她来了。
为什么?因为王婆交代“要完好送到”?因为“金狮点名要”?
她不知道,也没时间想。
雨林越来越密,傅涵完全失去了方向。
她凭本能往前冲,拨开挡路的枝叶,跳过横卧的朽木。热带雨林的生物在她身边骚动:鸟惊飞,猴子尖叫,不知名的昆虫嗡嗡作响。
她跑不动了。
双腿灌铅,呼吸像拉风箱。她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上,树干上垂下无数气根,像诡异的帘幕。
脚步声近了。
傅涵环顾四周,看见榕树根部有个不大的树洞,被藤蔓半掩着。她几乎没有犹豫,钻了进去。
树洞狭窄,勉强容纳她蜷缩的身体。里面潮湿阴冷,有腐土和霉菌的气味。她屏住呼吸,从藤蔓缝隙往外看。
疤哥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警惕地环视四周。
“小娘们,还挺能跑。”他啐了一口:“出来!老子看见你了!”
傅涵一动不动。
疤哥举起手里的砍刀——傅涵这才发现他带了武器。刀锋在斑驳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不出来是吧?”疤哥冷笑:“等老子抓到你,先把你的腿打断,看你还跑不跑。”
他开始在附近搜寻,用刀劈开茂密的植被。脚步声在树洞周围徘徊,最近时,傅涵能看见他沾满泥的军靴,离树洞只有两米。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刺得生疼。傅涵咬住手背,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
疤哥搜寻无果,开始烦躁。
“妈的,跑哪去了……”他掏出对讲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傅涵听不懂,但猜他在叫瘦猴过来会合。
完了。
一个人都对付不了,两个人更没希望。
傅涵绝望地闭上眼睛。难道就到这里了?十七年的人生,最后死在异国雨林的树洞里,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找到?
父母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母亲温柔的笑容,父亲沉默的眼神。他们说:“到了打电话!”,她说:“好。”
她失约了。
眼泪无声滑落。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疤哥身体一震,侧耳倾听。对讲机里传来瘦猴惊恐的声音:“疤哥!民兵开枪了!他们要把车和货都扣下!”
“什么?!”疤哥怒骂:“钱不是给了吗!”
“他们说不够!要加价!”
“操他妈的!”疤哥暴躁地踹了一脚树干,震得树洞簌簌落灰。
傅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疤哥在原地踱了几步,显然在权衡。最后,他狠狠啐了一口:“便宜这小娘们了。瘦猴,撤!”
“那……那个小的呢?”
“管不了!先保车和货!”
脚步声快速远去。
傅涵趴在树洞里,一动不动。直到四周彻底安静,只剩下雨林的虫鸣鸟叫,她才敢稍微放松。
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但她没有立即出去。又等了约莫半小时,确认疤哥真的离开了,她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了树洞。
双腿发软,她扶着树干站起来。环顾四周,雨林幽深,每一片叶子后面都可能藏着危险。
她迷路了。彻底迷路了。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武器,没有通讯工具,在完全陌生的异国雨林里。
而且……她想起那个分开跑的女孩。她逃掉了吗?还是被抓住了?
傅涵靠着树干滑坐在地。疲惫、疼痛、恐惧、绝望,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
天光渐暗,雨林的黄昏来得很快。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不知是狼还是什么。
不能在这里过夜。雨林的夜晚更危险。
傅涵强迫自己站起来。她需要找到路,找到人烟——尽管那可能意味着新的危险,但总比死在雨林里好。
她凭着感觉,朝着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