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了一路。
苏玉琴的脸比那车斗里的陈年鱼腥水还臭。她捂着口鼻,全程一言不发,那一身的确良碎花裙子上溅了好几个泥点子。
周建国坐在中间,左边是黑脸的媳妇,右边是哼着小曲儿的老娘,感觉自己就像夹心饼干里的那层馅儿,难受得紧。
终于,拖拉机开进了一片灰砖红瓦的家属院。
“到了!三排五号,这就是分给你们的房子!”
小战士热情地帮着卸行李,指着眼前的一座平房说道。
林秀英抬头打量着这未来的“家”。
这是一个典型的海岛老式平房,带个不大的小院子。
院墙是用参差不齐的珊瑚石垒起来的,上面爬满了牵牛花藤。
但这房子显然空置了许久。
院子里杂草丛生,甚至还有不知道谁家扔进来的破烂簸箕。
窗户玻璃蒙着厚厚一层灰,看不清里面。
门锁上更是锈迹斑斑。
“谢谢小刘啊,辛苦了!”周建国递给小战士一支烟,客套了几句。
等小战士一走,苏玉琴终于爆发了。
她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砖头,指着那破败的屋门尖叫道:
“周建国!这就是你信里说的‘宽敞明亮’的大瓦房?这地儿能住人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要是让我爸妈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我!”
周建国陪着笑,语气尴尬:“玉琴,这也是没办法。现在家属随军多,房子紧张,这还是政委特批的呢。收拾收拾就好了,收拾收拾就好了。”
苏玉琴翻了个白眼,捂着额头,身子软绵绵地往周建国身上一靠。
“哎哟,我不行了,头晕。可能是刚才那鱼腥味熏的中暑了。”
“建国,你快扶我进屋歇会儿。这一路的灰我也受不了。”
说完,她眼角余光瞥了林秀英一眼。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时候婆婆就该主动揽下打扫卫生的活儿,还得赶紧烧水给她擦脸。
周建国果然急了,赶紧把门锁捅开,扶着苏玉琴进了正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一张光板木床。
苏玉琴嫌弃地用手帕垫着床沿,一屁股坐下就不动了,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妈,您看这……”周建国探出头来,想让林秀英帮忙。
林秀英站在院子里,连正眼都没给那屋里瞧一下。
她把自己的行李卷往旁边那个虽然小、但还算干燥的偏房里一扔。
“既然玉琴不舒服,那就在屋里躺着吧。”
“我这把老骨头坐了两天船,也快散架了。”
“这偏房我住着挺好,我就先收拾这一间了。”
说完,林秀英拿起角落里的一把破扫帚,自顾自地开始打扫偏房。
根本没有要去正屋帮忙的意思!
周建国傻眼了。
苏玉琴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气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这死老太婆,这是在给她甩脸子?
行!不扫是吧?那就都在这耗着!
苏玉琴赌气地躺在光板床上,等着林秀英最后服软。
可惜,她打错算盘了。
林秀英手脚麻利,不到半小时,就把那几平米的偏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虽然只有一张简易的单人床和一个旧木柜,但窗明几净,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此时,夕阳西下。
海岛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进院子。
林秀英的肚子再次发出了抗议。
重生回来第一顿,绝不能亏待了自己。
她打开自己那个打着补丁的布包袱。
那里藏着她从老家带来的宝贝。
一把雪白的挂面,一小罐自家熬的猪油,还有一包她在上船前特意买的金钩海米(干虾仁)。
这年头,海鲜在海岛不值钱,但在内地可是稀罕物。
但这把挂面和猪油,在物资匮乏的70年代,那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林秀英走到院子角落搭建的简易灶台前。
还好,虽然房子破,但以前住户留下的煤球炉子还能用,旁边还堆着几块没烧完的蜂窝煤。
引火,烧水。
随着火苗舔舐锅底,林秀英的动作行云流水。
水开,下面。
雪白的面条在滚水中翻滚。
林秀英拿出一个大海碗。
挖出一勺凝脂般的雪白猪油放入碗底。
切了一小撮在墙角野蛮生长的野葱花撒进去。
抓了一把金红色的海米扔进滚水里稍微一烫。
再倒进一点带来的酱油。
最后,滚烫的面汤往碗里一冲。
“滋啦——”
那是油脂被高温激发的瞬间美妙声响。
猪油的醇香、葱花的清香、海米的鲜香,在一瞬间爆发出来。
这股霸道的香味,在这个缺乏油水的年代,简直就是原子弹级别的杀伤力。
它无视了墙壁的阻隔,顺着风,钻进了正屋,钻进了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的鼻子里。
林秀英捞起面条放入碗中。
面条劲道,汤色金黄油亮,上面浮着几颗诱人的海米和翠绿的葱花。
一碗简简单单的“金汤海米面”,做成了。
林秀英没有进屋喊人。
她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下。
“吸溜——”
一大口面条吸进嘴里。
猪油润滑了面条,海米提亮了鲜味。
热乎乎,香喷喷。
林秀英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吃得那叫一个旁若无人,吃得那叫一个响亮。
正屋里。
苏玉琴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中午在船上吐空了,这会儿闻到这股要命的香味,口水疯狂分泌,根本控制不住。
那是猪油啊!
那是精白面啊!
她在城里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周建国也忍不住了,肚子直叫。
“玉琴,要不……咱出去吃点?”周建国试探着问。
苏玉琴咽了口唾沫,心里虽然想吃,但面子上过不去。
刚才还在装病,现在就出去讨饭吃?
但那香味实在是太勾人了,挠着她的胃。
最后,生理需求战胜了面子。
苏玉琴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故作矜持地说:“算了。妈既然做了饭,咱们不吃也不好,毕竟是长辈。”
她以为林秀英肯定做了三人份的。
毕竟以前在老家,哪次不是林秀英做好饭端上桌,喊他们去吃?
苏玉琴推开门,周建国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院子里。
正好看到林秀英端起大海碗,仰起脖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嗝——”
林秀英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拿起手帕擦了擦嘴。
锅里,空空如也。
连刷锅水都被倒掉了。
苏玉琴愣住了。
周建国也愣住了。
“妈……饭呢?”周建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口空锅。
林秀英像是才看到他们俩出来似的,惊讶地挑了挑眉:
“饭?我吃完了啊。刚才你们不是说不舒服,要躺着歇会儿吗?我想着病人也没胃口吃油腻的,就没做你们的份。再说了,玉琴是城里人,讲究,肯定吃不惯我这乡下老婆子做的猪油拌面,嫌脏。所以我就自己吃了。别说,这海岛的风水就是好,面条都比老家香!”
林秀英笑眯眯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扇在苏玉琴的脸上。
苏玉琴看着那光溜溜的碗底,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香味,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人干的事吗?
刚来第一天,就让她这个儿媳妇饿肚子?
周建国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妈,您怎么能吃独食呢?我和玉琴都还没吃呢!”
林秀英脸色一沉,方才的笑意没了踪影。
“吃独食?周建国,你搞清楚。面是我带来的。油是我熬的。海米是我买的。火是我生的。饭是我做的。你们一不出力,二不出钱,三还嫌弃我。我没欠你们的!想吃?自己做去!不想做?那就饿着!”
说完,林秀英拿起空碗,转身回了自己的偏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院子里两个目瞪口呆、饥肠辘辘的人,在风中凌乱。
就在这时。
隔壁院子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颧骨高凸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那双三角眼先是在苏玉琴脏兮兮的裙子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一脸菜色的周建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林秀英那紧闭的房门上,嗤笑出声:
“哟,这就是新来的周营长家属啊?这一来就婆媳分灶。婆婆吃香的喝辣的,儿媳妇饿肚子。这种稀罕事儿,我在家属院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呢!啧啧啧,这日子过得,以后可热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