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女人名叫张桂兰。
是隔壁副营长家的家属,也是这家属院里出了名的“小广播”和“搅屎棍”。
上辈子,这女人就没少给林秀英下绊子。
一会儿嘲笑林秀英穿得土,一会儿挑拨苏玉琴和林秀英的关系,甚至还为了占点小便宜,偷过林秀英晒在院子里的咸鱼。
那时候林秀英为了邻里和睦,总是忍气吞声。
结果呢?
换来的是张桂兰变本加厉的欺负,到处宣扬林秀英是个“傻大姐”。
这一世,林秀英隔着门缝,听着张桂兰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扯了扯嘴角,神色冷淡。
来得正好。
正愁没个立威的对象呢。
林秀英一把拉开偏房的门。
手里还没放下的那个大海碗,被她像惊堂木一样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桂兰正趴在矮墙上说得起劲,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哟,这位大妹子,听这话音,你是住在我家床底下了?”
林秀英慢悠悠地走到院墙边,看着张桂兰,表情戏谑。
“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分不分灶?连我吃了几个海米你都数得清?”
张桂兰被噎了一下,随即叉起腰,三角眼一瞪:
“你说谁钻床底?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乡下人就是没素质!”
“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句,怕有些没教养的老婆子虐待儿媳妇,坏了咱们军属大院的名声!”
苏玉琴在旁边听着。虽然心里也恨婆婆,但被外人这么指桑骂槐,脸上也挂不住。可她又不愿帮婆婆说话,只好尴尬地站在原地。
林秀英没生气,反倒笑得更开了。
她指了指两家院墙中间的那条排水沟。
“说到素质,大妹子,咱们得好好唠唠。”
“如果我没看错,你家那煤球渣子、烂菜叶子,都快把这公用的排水沟给填平了吧?”
“这大热天的,发酵出一股酸臭味。刚才我还以为是谁家厕所炸了呢。”
“而且,你家门口那堆木柴,有一半都堆到了我家院门口。挡着路不说,这要是失火了,咱们两家都得玩完。”
张桂兰脸色一变。
平时这家属院里,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撕破脸。
没想到这新来的老太太看得这么准,嘴巴这么利。
“你……你胡说什么!那是暂时放那晒晒的!怎么就挡你路了?”张桂兰强词夺理。
林秀英点了点头:“行,暂时晒晒是吧。”
“建国!”
林秀英突然转头喊了一声还傻愣着的儿子。
“哎,妈。”周建国下意识应道。
“去,现在就去把王政委请来。”
林秀英声音洪亮,保证周围几家都能听见。
“就说新来的军属觉悟低、不懂规矩,想请政委来看看,这公共区域堆满易燃物,是不是符合家属院的安全条例。”
“顺便也让政委评评理,这还没过夜呢,邻居就趴墙头管起别人家闲事,这是不是咱们大院提倡的团结友爱风气?”
一听要找政委,张桂兰立马怂了。
她男人正在评职称的关键期,要是这点破事捅到政委那儿,那是绝对要挨批的!
“哎哎哎!你这老太婆怎么动不动就告状啊?”
张桂兰气急败坏,“行行行,我挪!我挪还不行吗!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上你这种刺头!”
张桂兰骂骂咧咧地缩回了脑袋,不一会儿,隔壁就传来了搬动木柴和清理煤渣的声音。
周建国看着母亲,满脸震惊。
他从没见过母亲这么强势、这么条理清晰地处理过人际关系。
这还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的农村老太太吗?
林秀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儿子和儿媳,神色一正。
“外人的事解决了,现在该说说家里的事了。”
此时天色已黑。
三人回到那间空荡荡的正屋。
周建国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
林秀英坐在那张瘸腿的桌子旁,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啪”地一声甩在桌上。
那是她上辈子记了一辈子的账本,虽然现在还是空白的。
“今天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咱们就立个规矩。”
林秀英看着周建国,“建国,你现在的津贴是一个月五十二块钱,外加三十斤粮票、二斤肉票,对吧?”
周建国点了点头。这都是透明的。
“以前在老家,我是怎么教你的?成家立业,手里得有数。”
“但这几年,你自己看看,这日子过得像什么样?”
“既然我来了,这个家就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
林秀英伸出一只手,语气坚决:
“从这个月开始,你的津贴和票证,交给我一半。”
“这一半,我用来负责家里的一日三餐和人情往来。”
“剩下的一半,你们小两口自己留着买衣服、买零嘴,我不管。”
“但是!”林秀英话锋一转,眼神如刀,“家里的大件添置,比如这桌子、这床,还有以后孩子的花销,都得大家商量着来。谁也别想搞一言堂。”
“什么?!”
苏玉琴第一个炸了。
她原本还在为刚才婆婆斗败邻居感到一丝暗爽,现在一听要夺权,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凭什么?建国的工资那是我们小家的钱!凭什么给你?”
“就凭我是他妈!就凭我不来,你们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就凭这屋子脏得像猪圈你们也住得下去!”
林秀英寸步不让,“不交也可以。”
“明天一早,我就去买回老家的船票。”
“以后你们有了孩子没人带,生了病没人管,下班回来冷锅冷灶。别写信回去哭!”
“而且,我会去部队找领导说明情况。就说我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不是我不支持儿子工作,实在是儿媳妇容不下我!”
这一招“以退为进”、“釜底抽薪”,直接击中了周建国的软肋。
他是个孝子,而且最怕麻烦。
要是亲妈刚来就被气走,他在部队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以后还怎么带兵?
“玉琴!别闹了!”
周建国吼了一声,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和一沓票证,数出一半,恭恭敬敬地放在林秀英面前。
“妈,您拿着。这个家,以后还得靠您操持。”
苏玉琴看着那些钱和票落入林秀英手里,心疼极了。
那可是她计划用来买雪花膏和布料的钱啊!
“周建国!你混蛋!”
苏玉琴气得把桌上的茶缸子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冲进里屋,“砰”地关上门。然后在里面摔摔打打,发出各种乒乒乓乓的噪音。
周建国一脸无奈地看着母亲。
林秀英却淡定得很。
她慢条斯理地把钱和票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她站起身,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在老家用了十几年的老菜刀。
又找出一块不知道哪来的破木板当案板。
走到正屋和里屋中间的过道上。
“咚!”
“咚!”
“咚!”
林秀英挥舞着菜刀,用尽全力剁在案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是剁肉馅的架势,每一刀都带着杀气。
里屋苏玉琴摔东西的声音停了。
她被这更有节奏、更暴力的声音吓住了。
林秀英一边剁,一边对着紧闭的房门,用全院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喊:
“大半夜的,实在不好意思啊!”
“我这老婆子闲不住,想给孩子们剁点饺子馅明天吃!”
“这刀有点钝,动静大了点,大家都别介意啊!”
“咚!咚!咚!”
那哪是剁馅啊。
那分明是在剁碎那些不知好歹的矫情和脾气。
周建国缩在角落里,看着灯光下母亲挥刀的剪影,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
在这个家里。
天,变了。
而在林秀英的眼中,这把菜刀劈开的不仅是寂静的夜。
更是她这一世,风生水起、谁也别想欺负的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