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海岛的号角声还没吹响,林秀英就醒了。
虽然昨晚刚立了规矩,但日子还得过。手里那二十多块钱看着多,要在海岛把日子过得滋润,还得靠大海赏饭吃。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翻出昨天顺手捡的一根废铁丝,在那块磨刀石上蹭了几下,把一头磨尖,弯成一个钩子。又找了个甚至有点漏水的破铁皮桶,拿一块烂塑料布垫在桶底。
正屋的门开了条缝。苏玉琴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出来上厕所,看见林秀英这副打扮,撇了撇嘴。
一身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断了底的解放鞋,手里提着破桶和铁钩子。
“妈,这一大早的,您又要去哪捡破烂啊?”苏玉琴语气里满是嫌弃,“这是家属院,让人看见多丢建国的人。”
林秀英试了试铁钩的硬度,头都没抬:“丢人?肚子饿得咕咕叫才丢人。你们接着睡你们的觉,要是饿了就喝西北风,那个管饱。”
说完,她提着桶大步走出了院门。
此时,家属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军嫂。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赶海算是妇女们为数不多的消遣。
大家手里都拿着漂亮的小竹篮,穿着整齐的衣服,有的还戴着草帽,说说笑笑,看着跟去郊游似的。
隔壁张桂兰也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林秀英那磕碜的装备。
“哟,这不是周营长家老太太吗?”张桂兰嗓门拔高,“大家伙快看看,这这是要把咱们海滩上的垃圾都收回来啊?铁桶都漏底了还提着呢。”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年轻的小媳妇掩着嘴:“这大娘刚从农村来,估计没见过海,以为海边跟她们村里的河沟一样呢。”
林秀英懒得搭理这群旱鸭子,跟着人群往海边走。
到了海边,正如林秀英所料。此时正值大退潮,海水退出去几里地,露出了大片的沙滩和礁石。
那些军嫂们欢呼一声,全往那片干净、平整、有着细白沙子的地方跑。那边确实漂亮,能捡到不少色彩斑斓的贝壳和海螺壳,拿回家摆着好看。可那是给闲人玩的。
林秀英脚下一转,径直走向了另一边——那是一片黑乎乎、散发着腥臭味的烂泥滩。这里长满了一簇簇的海草,泥泞不堪,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
“哎哟,老太太,那边去不得!”张桂兰在那边高声喊道,语气里却透着幸灾乐祸,“那边全是烂泥,脏得很!小心陷进去拔不出腿来!”
“就是,你看她那样,真是个土包子,放着好好的沙滩不待,非往泥坑里钻。”
林秀英充耳不闻。
她站在泥滩边缘。腥味?不,这是肉味。
在前世,她在海岛生活了三十年,早就摸透了这片海的脾气。那种干净沙滩除了又硬又难吃的白蛤,毛都没有。真正的硬货,全藏在这片没人要的烂泥滩下面。
她挽起袖子,盯着泥面上一个个不起眼的小孔。
“这就是你们看不起的烂泥滩?”
林秀英嘴角扯平,手中铁钩往一个正在冒气泡的小孔旁边一插,手腕一翻、一挑。
一根手指粗细、又长又肥的蛏子王直接被勾了出来,还在空中扭动着身子。
这东西肉质肥厚,不管是爆炒还是煮汤,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林秀英动作飞快,根本不需要像新手那样撒盐,全凭眼力和手感。那一根自制的铁钩在她手里像是长了眼睛。
噗!噗!噗!
不到十分钟,桶底就铺满了一层肥硕的蛏子王。
但这只是开胃菜。
林秀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来到一片碎石堆。她看见一块半埋在泥里的大石头下,有一堆新鲜翻出来的碎蟹壳。
有大家伙。
她没有贸然伸手,而是拿起铁钩,轻轻在石头缝里探了探。
那铁钩刚伸进去,就传来一股大力拉扯的感觉。
“是个暴脾气。”林秀英乐了。
她不慌不忙,用钩子勾住那东西的一条腿,却不硬拽,而是有节奏地往外逗弄。等那东西被惹毛了,松开抓住石头的吸盘想要攻击时,林秀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软乎乎的脑袋,用力一拽。
哗啦一声水响。
一只足有两斤重的八爪鱼被硬生生拖了出来。那八条触手疯狂舞动,想要缠住林秀英的手臂,吸盘吸得叭叭作响。
“哼,进了我的桶,就是我的菜。”
林秀英熟练地在八爪鱼脑袋上给了一巴掌,那家伙立刻老实了,软趴趴地被扔进了桶里。
远处的张桂兰她们还在为捡到一个漂亮的扇贝壳而叽叽喳喳。
林秀英这边的桶却越来越沉。
除了蛏子和八爪鱼,她还挖到了好几个大海螺,甚至还在一个水坑里摸到了两条搁浅的黑鲷鱼。
就在太阳完全升起,大家都准备回去做早饭的时候,林秀英在一丛茂密的海草下面,发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泥坑,水浑浊不堪,里面还在往外冒着泥浆。
凭借经验,这是这片滩涂的“王”在换气。
林秀英屏住呼吸,把袖子撸到肩膀,整只手臂猛地探入浑水之中。
水下传来剧烈的挣扎。
“起!”
林秀英低喝一声,腰部发力。
一只比成年男人手掌还大两圈的大青蟹被她提了出来!那两只巨大的蟹钳挥舞着,泛着幽幽的青光,看着就吓人。这要是被夹一下,手指头都得断。
但这只横行霸道的螃蟹此刻被林秀英稳稳地捏住背壳后方,只能无能狂怒。
“这只大青蟹,少说也有一斤半,满黄满膏。”林秀英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把它扔进桶里,又随手扯了一把湿海草盖在上面。
该回去了。
她提着沉甸甸的破桶往回走。路过沙滩时,正好碰上张桂兰那一群人。
她们的小篮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空贝壳,也就只有几只硬得硌牙的小螃蟹。
“哟,林大娘回来了?”张桂兰看林秀英满腿是泥,狼狈不堪,心里那个痛快:“捡着啥宝贝了?别是一桶烂泥吧?”
周围的军嫂们也跟着掩嘴笑。
林秀英没搭话,只是把桶换了只手提。因为太重,那破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张桂兰眼尖,看见那桶里黑乎乎的有东西在动。这乡下婆子不会真走狗屎运了吧?
嫉妒心翻涌上来。
走到一段狭窄的小路上时,张桂兰故意快走两步,假装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往林秀英这边歪过来。
她的那双大脚,直冲着林秀英的铁桶踢去。
这一脚要是踢实了,桶翻了不说,林秀英这把老骨头也得被带倒。
“哎呀!不好意思!”张桂兰嘴上喊着,脚下却加了劲。
这时候。
林秀英连眼皮都没抬,身子只是微微一侧,不仅没躲,反而把手里的桶顺势往张桂兰脚下一送。
她快准狠地揭开上面盖着的海草。
那只在桶里憋屈了半天的大青蟹,正愁没地方发泄怒火,突然看见一只黑色的胶鞋伸到了面前。
咔嚓!
一声脆响。
“嗷——!!!”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海岛清晨的宁静。
张桂兰像触电一样狂跳起来。那只大青蟹的右钳子死死夹在她的胶鞋头上,因为夹得太紧,连带着把里面的脚趾头都给钳住了。
“我的脚!我的脚断了!快把它弄下来!!”张桂兰疼得五官扭曲,拼命甩腿。
可那大青蟹就是死不松口。随着她的甩动,那一斤半的重量晃来晃去,疼得她眼泪鼻涕一起流。
周围的军嫂们都吓傻了,想帮忙又不敢上手。
林秀英站在一旁,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上蹿下跳的张桂兰。
“大妹子,你看你,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非要把脚往我桶里伸。”
“这可是我准备给孙子补身子的青蟹,这大钳子力道大着呢。”
“你要是再甩,这钳子要是断了,你可得赔我一只新的。”
张桂兰疼得直抽冷气,坐在地上嚎:“林秀英!你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快让它松开啊!”
林秀英慢悠悠地走过去,却没急着动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螃蟹啊,它认生。谁想踢它的窝,它就夹谁。这是畜生的本能,我也管不了啊。”
说完,她才弯下腰,伸手在青蟹两只眼睛中间轻轻一按。那青蟹吃痛,钳子这才松开。
张桂兰一看,胶鞋头都被夹破了,里面的大脚趾红肿得像个萝卜,差点就要见血。
林秀英一把抄起地上的大青蟹,也不管张桂兰哭爹喊娘,把螃蟹扔回桶里。提着那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曲,大摇大摆地走了。
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军嫂,看着张桂兰的肿脚趾,又看看林秀英那装满硬货的破桶,一个个心里都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军嫂,看着张桂兰的肿脚趾,又看看林秀英那装满硬货的破桶,一个个心里都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