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属院,林秀英把那满满一桶“战利品”往院子中间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苏玉琴捂着鼻子站在屋檐下,看着桶里还在蠕动的八爪鱼和满身黑泥的蛏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妈,这些软趴趴的东西看着就恶心,全是细菌,怎么吃啊?您还是倒了吧,别把锅给弄脏了。”
林秀英理都没理她,转身进厨房找了个大木盆,舀了两瓢清水,往里撒了一把粗盐。
“不懂吃就闭嘴。待会儿做好了,你别伸筷子。”
林秀英动作麻利,把那一桶海货倒进盆里。先处理那条两斤重的大八爪鱼。这玩意儿身上有黏液,得用盐搓。她那双手像铁钳一样,抓起八爪鱼就在盆壁上狠搓,搓得那八爪鱼直冒白沫,最后用清水一冲,露出暗红色的表皮,吸盘一个个精神抖擞。
接着是蛏子王。这东西泥沙多,要在水里滴两滴香油逼它吐沙,但这会儿来不及了。林秀英直接拿剪刀,咔嚓一声剪开肚子,就把沙袋给挤了个干干净净。
周建国这时候刚好下班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母亲在杀鱼宰蟹,那手法比炊事班的老班长还利索。
“妈,要帮忙吗?”周建国问道。
“去,把炉子封门打开,火捅旺点!”
林秀英一声令下,厨房里顿时忙活起来。
今天这顿饭,林秀英是有讲究的。
那个年代缺油水,大家肚子里都寡淡。要想把人馋死,就得重油重酱。
林秀英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猪油罐子。那里面存着半罐白花花的猪油,平时苏玉琴都舍不得用。林秀英直接挖了一大勺,那勺子都有拳头大,“啪”地一声甩进烧热的铁锅里。
猪油化开,瞬间腾起一股特有的荤香。
接着,切好的姜片、蒜瓣、还有几个红彤彤的干辣椒下锅。“刺啦”一声,辛辣的香味霸道地炸开,顺着厨房那扇破窗户,不管不顾地往外钻。
林秀英把切成段的八爪鱼倒进锅里。
这大火爆炒讲究的就是个手速。八爪鱼一遇热,触手立刻卷曲起来,变得Q弹紧致。林秀英舀了一勺大酱,加点酱油、白糖,快速翻炒。酱汁裹满了每一块肉,红亮红亮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还没出锅,那股子鲜香混着酱香的味道,就已经飘到了院子里,又顺着风飘进了筒子楼的过道。
这还没完。
那几只大青蟹,林秀英没舍得炒,直接清蒸。蟹壳在大火蒸汽的洗礼下,慢慢变成了诱人的橘红色。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鲜甜的蟹味简直要顶穿房顶。
此时正是饭点,筒子楼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大多数人家也就是煮个棒子面粥,炒个咸菜疙瘩。
但这股香味太霸道了,像是有钩子一样,直往人鼻孔里钻。
“谁家做啥呢?怎么这么香?”
“好像是肉味?不对,比肉还香!这也太不过日子了,放了多少油啊!”
隔壁张桂兰家。
张桂兰刚把肿得像胡萝卜的脚趾头包扎好,正躺在床上哼哼。她那五岁的大孙子虎子,正在地上玩弹球。
突然,虎子吸了吸鼻子,手里的弹球一扔,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我要吃肉!我要吃肉!隔壁在吃肉!”
那香味飘进来,连张桂兰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年头,谁经得起这种考验?
虎子一边哭一边在地上打滚,两只脚乱蹬,把张桂兰那刚包好的伤脚又给踢了一下。
“哎哟!我的小祖宗!”张桂兰疼得冷汗直冒,又心疼孙子,“别哭别哭,奶奶这就去给你弄点来。”
张桂兰心里那个恨啊。这林秀英肯定是故意的!刚才夹了她的脚,现在又用这香味来折磨人。
她想了想,从橱柜里拿了个大粗瓷碗,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她就不信,邻里邻居的,她端着碗上门,那死老太婆还能好意思不给?
林秀英刚把爆炒八爪鱼端上桌,正准备盛饭,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大妹子,吃饭呢?”
张桂兰那张大饼脸挤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空碗,笑得那叫一个假,“哎呀,你这手艺可真绝了,我在屋里都被香迷糊了。我家虎子闻着味儿就不肯吃饭,闹得不行。你看……能不能给孩子尝个鲜?大家都邻居嘛。”
苏玉琴坐在桌边,看着那一盘色泽红亮的八爪鱼,早就馋得直吞口水。见张桂兰来讨食,她刚想说话,就被林秀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秀英看着张桂兰,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和蔼。
“哟,是桂兰啊。孩子馋了?那可不能饿着孩子。来来来,大娘给夹一块。”
张桂兰心中一喜,心想这乡下老太婆果然还是脸皮薄,怕被说小气。她赶紧把碗递过去。
林秀英拿起筷子,在盘子里那堆红彤彤、油汪汪的菜里翻找了一下。
这道爆炒八爪鱼里,为了去腥,林秀英特意放了不少姜块。这些姜块切得跟八爪鱼段差不多大小,经过油炸和酱爆,表面裹满了浓郁的酱汁,看着跟肉块一模一样,不是行家根本分不出来。
林秀英精准地夹起一块比拇指还大的老姜,放进了张桂兰的碗里。
“拿去吧,趁热给孩子吃。这东西大补。”
张桂兰看着碗里那块“肉”,黑红油亮,还冒着热气,心满意足地点头:“哎哟,谢了啊大妹子!你这一看就是实诚人!”
说完,她端着碗转身就走,生怕林秀英反悔。
回到家,张桂兰赶紧把那块“肉”塞进还在嚎哭的孙子嘴里。
“吃吧吃吧,好大一块肉呢!”
虎子也是饿急了,张大嘴巴,一口就把那块东西咬了下去,狠命一嚼。
下一秒。
原本还在抽噎的虎子,整张脸突然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姜特有的辛辣味在嘴里炸开,直冲天灵盖!
“哇——!!!”
比刚才凄惨十倍的哭声响彻了筒子楼。
“呸呸呸!辣死我了!奶奶你骗人!这是辣疙瘩!哇——!”
虎子把嘴里的姜吐出来,在地上滚得更欢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张桂兰傻眼了。她捡起地上那块被咬了一半的东西一看,黄色的纤维露出来,这不是老姜是什么?
“林秀英!你个杀千刀的!”张桂兰气得浑身发抖,冲着墙大骂。
隔壁院子里,林秀英听着这哭声和骂声,淡定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海鲜粥,心情舒畅。
“吃饭。”她敲了敲桌子。
周建国早就等不及了,夹起一块真正的八爪鱼塞进嘴里。
Q弹,鲜美,酱香浓郁。牙齿切断触手的那种脆感,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妈!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海鲜!”周建国含糊不清地说道,筷子飞快地伸向第二块。
苏玉琴看着丈夫吃得这么香,也忍不住伸出了筷子,目标直指那只最大的青蟹钳子。
“啪!”
一声脆响。
林秀英手里的筷子精准地打在苏玉琴的手背上。
苏玉琴手一缩,疼得差点叫出来:“妈!你干什么?”
林秀英慢条斯理地把那只大青蟹夹到自己碗里,掰开蟹壳,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金黄色蟹黄。
“我刚才在杀鱼洗蟹的时候,你在哪?”林秀英头也不抬地问。
苏玉琴一愣,支支吾吾:“我……我在屋里……”
“刚才烧火的时候,你在哪?”
“……”
“刚才摆桌子拿碗筷的时候,你又在哪?”
苏玉琴脸涨得通红,强辩道:“我不舒服!再说这些脏活累活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什么?”林秀英打断她,眼神平静得吓人,“本来就是我这个老太婆该伺候你的?”
她把蟹黄挖出来,美滋滋地吃了一口,然后看着满桌子的美味,冷冷地宣布:
“在这个家,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从今天起,立个新规矩。”
“不干活的人,没饭吃。就算有饭吃,也只能喝粥,吃咸菜。”
说完,林秀英把那盘爆炒八爪鱼和清蒸青蟹往周建国和自己这边挪了挪,只在苏玉琴面前留下一碗白粥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建国干了一天工作,这肉他该吃。我忙活了一早上海边又下厨,我也该吃。”
“至于你。”林秀英指了指那碗白粥,“既然只负责在屋里嫌弃,那就吃这最干净、最不恶心的白粥吧。”
苏玉琴看着那油光发亮的八爪鱼,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再看看自己面前清汤寡水的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摔碗走人,可肚子实在太饿了。
周建国嘴里叼着蟹腿,看着媳妇那委屈样,刚想开口求情。
林秀英一个眼刀飞过去:“怎么?你也想喝粥?”
周建国立马闭嘴,埋头苦吃。
苏玉琴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最后只能颤抖着手,端起那碗白粥。
林秀英看着这一幕,心里毫无波澜。
这只是第一步。
治好了儿媳妇的公主病,明天还有个更难搞的小霸王要回来呢。
想到那个被苏玉琴惯得无法无天的大孙子,林秀英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蟹壳,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