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冒头。
林秀英挎着个竹篮子,手里攥着个空的酱油瓶,走在去供销社的土路上。身后跟着个像霜打茄子似的周小军。
这小子昨晚最后那顿杂粮馒头是真吃服了,今早起来虽然还拉着脸,但让他提着空瓶子,他一声没敢吭。林秀英走在前头,步子迈得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
供销社就在部队大院外头两里地,是个青砖瓦房。还没进门,就能闻见一股子混合着煤油味、酱菜酸味和红糖甜味的特殊气息。
这年头,供销社的售货员那就是“天王老子”,手里握着物资分配大权,看人都用鼻孔。
“打半斤酱油,再来二斤粗盐。”林秀英把瓶子往柜台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柜台后的售货员是个胖大嫂,正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在那跟旁边柜台的人闲聊:“听说了没,这次上海那边来了批的确良,花色可俏了。”
林秀英敲了敲木头柜台:“大妹子,生意不做了?”
胖售货员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见林秀英穿得灰扑扑的,裤脚还卷着,一看就是刚随军来的农村家属。她翻了个白眼,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急什么急?没看见正忙着吗?等着!”
说完,她转身从货架上扯下一匹天蓝色的布料,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对着刚进门的几个烫着卷发、穿着皮鞋的女人招呼道:“哎哟,宋大姐,您来得正好!这就是那批新货,昨晚刚到的,我特意给您留着呢。”
被叫“宋大姐”的女人大概四十来岁,气质挺好,穿着一身列宁装,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旁边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时髦的军官太太。
“这就是的确良?”宋大姐伸手摸了摸,“看着是挺滑溜,多少钱一尺?”
“不要票,一块五一尺!这可是上海大厂出的,不缩水不掉色,做个衬衫穿出去,整个大院都得羡慕您!”售货员把布抖开,夸得天花乱坠。
林秀英本来不想管闲事,但这胖售货员把她晾在一边,还拿着次品当好货吹,她这职业病就犯了。上辈子为了给一家老小省钱做衣服,她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后来更是靠着给制衣厂当质检顾问赚了不少养老钱。
她扫了一眼那块布,眉头就皱了起来。
宋大姐正要掏钱,旁边的周小军忍不住拽了拽林秀英的衣角:“奶,我想吃糖。”他指着柜台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糖。
胖售货员嫌弃地挥挥手:“去去去,别把玻璃摸脏了!这糖金贵着呢,没钱别乱看。”
林秀英冷笑一声,把孙子拉到身后,突然开口:“这布,谁买谁是大头。”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胖售货员愣了一下,随即火了:“你个乡下婆子胡咧咧什么?买不起就在一边待着!懂什么叫的确良吗?见过世面吗?”
宋大姐也停下了掏钱的手,疑惑地看着林秀英。她倒没像售货员那样狗眼看人低,只是有些诧异。
“我不懂的确良,但我懂什么是残次品。”林秀英也不恼,慢悠悠地走过去,指着那块被捧上天的蓝布,“大妹子,你要是不信,就把布对着光照照。”
“照什么照!这是正经上海货!”售货员急了,想把布收起来。
林秀英手快,一把按住布料的一角,稍一用力,就把布扯到了阳光下。她指着布料中间一道极细微的横纹说道:“看见没?这叫‘跳纱’。再看这染色的地方,经纬线咬合不紧,颜色浮在面上。这要是下水洗两回,必定花成大脸猫。而且这跳纱的地方一受力就得裂,做成衣服穿身上,不出三天就得开档。”
那几个专业术语一出来,宋大姐的眼睛就亮了。
她凑近一看,果然在阳光下看到了一道细细的瑕疵线,还有染色不匀的斑点。若不是行家指点,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买回去穿坏了也只能认倒霉。
“还真是!”旁边一位太太惊呼,“老周家那口子上次买的便宜布就是这样,一搓就烂!”
胖售货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汗都下来了。这确实是一批处理布,她本来想当正价货卖给这些不太懂行的官太太,从中赚个差价,没想到被个看似土包子的老太太给揭了底。
“你……你别血口喷人!这就是好布!”售货员还在嘴硬。
林秀英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是不是好布,你自己心里清楚。也就是欺负人家当官的家属大方,要是换了咱们乡下赶集的,早把摊子给你掀了。这种布在厂里那是当废料处理的,顶多卖三毛钱一尺做拖把。”
“三毛?”宋大姐一听,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售货员,“小张,这怎么回事?你是欺负我们不懂行?”
售货员吓得腿都软了。这宋大姐可是团长夫人,要是去投诉,她这铁饭碗都得丢。
“没没没……是我拿错了,拿错了!”售货员赶紧把布收回去,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底下掏出另一卷,“这才是正品,这才是……”
宋大姐没理她,反而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秀英,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这位大姐,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可就当了冤大头了。您这眼力真好,以前是裁缝?”
林秀英也没端着,大方地笑了笑:“啥裁缝不裁缝的,穷日子过多了,算计出来的经验。我是刚随军过来的,住那个筒子楼,姓林。”
“那是咱们有缘分。”宋大姐越看这老太太越觉得不简单,虽然穿着旧,但那腰板挺得直,眼神也正,不像一般人见着她们这些“官太太”就畏畏缩缩,“我姓宋,就住大院东边那个红砖房。大姐,您这是来买酱油?小张,赶紧给这位大姐打满,别磨蹭!”
有了团长夫人发话,胖售货员哪还敢怠慢,麻溜地接过瓶子,把酱油打得满满当当,连提子上的余沥都给控了进去,甚至还多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周小军,陪着笑脸:“大娘,刚才是我眼拙,孩子吃糖,吃糖。”
周小军接过糖,眼睛瞪得溜圆,崇拜地看着奶奶。刚才那一通操作他没全看懂,但他知道,那个凶巴巴的胖阿姨被奶奶几句话就收拾服了。
买完东西,林秀英领着孙子往外走。
宋大姐也买完了东西,特意追了出来:“林大姐,今儿真得多谢你。我家里正好有点好茶叶,你要是不嫌弃,去我那坐坐?正好我还想请教一下这做衣服的门道,我家那口子的军装裤脚总是磨破,想问问有没有啥好法子补。”
林秀英正愁没机会拓展人脉,这可是送上门的枕头。她刚要点头,眼角余光就看见不远处的路口,苏玉琴正背着个布包,一脸急色地往这边走。
苏玉琴是刚从学校办完手续回来,听说婆婆带儿子来供销社了,生怕这一老一小在外面惹事丢人。她可是知道婆婆那直筒子脾气,再加上儿子那个混世魔王的性子,指不定得把供销社闹翻天。
结果,她刚走到路口,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了。
她看见了什么?
平时那个只会围着锅台转、满身油烟味、被她嫌弃没文化的婆婆,此刻正站在路边。而站在婆婆对面,拉着婆婆手笑得一脸亲热的,竟然是团长夫人宋梅!
那可是宋梅啊!苏玉琴平时在学校想跟人家搭句话都难,人家那气质,那派头,在大院里那是顶层的存在。
此时,宋梅正拍着林秀英的手背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一定要来啊。”
林秀英神色淡然,既不谄媚也不慌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带张嘴去尝尝你的茶。”
苏玉琴嘴巴张成了“O”型,那模样比生吞了一个鸡蛋还夸张。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还是那个连县城都没怎么去过的乡下老太太吗?
林秀英一转头,正好对上了傻在路边的儿媳妇。她挑了挑眉,扬了扬手里的酱油瓶:“杵那干啥?回家做饭。”
说完,她牵着一边吃糖一边蹦跶的周小军,从目瞪口呆的苏玉琴身边走过,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