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22:07

团长家的红砖小院确实气派,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甚至还辟出了一块地种月季。

林秀英领着孙子一进门,就瞧见院子里的圆桌旁坐着两三个打扮利索的女人。见宋梅领着个裤管卷着泥点子的老太太进来,原本热络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宋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懂布料的大姐?”说话的是个烫着小卷发的女人,手里捏着块手帕,眼神在林秀英那双旧布鞋上打了个转,有些没趣地收了回去,“看着……挺朴实的。”

这话里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宋梅没理会这茬,热情地招呼林秀英坐下:“别理她们,都是大院里的闲人。林大姐,快坐。小张,去给倒两杯水,再把我要招待客人的好东西拿出来。”

不一会儿,那个叫小张的勤务员端着个托盘上来了。

几只精致的白瓷杯,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子焦糊味。盘子里还摆着一碟子四四方方的压缩饼干,看着就硌牙。

“这可是我那口子从云南带回来的咖啡,咱们今天也洋气一回。”宋梅笑着给林秀英推了一杯,“林大姐,尝尝?”

那几个官太太端着架子,小口抿着黑乎乎的液体,眉头皱得死紧,还得硬夸:“真香,到底是外国玩意儿。”

林秀英上辈子活到九十岁,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这咖啡明显是炒焦了,火候过了头。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又拿起一块压缩饼干。

硬。像砖头一样硬。

周小军正是馋的时候,抓起一块饼干就要咬,“嘎嘣”一声,差点没把乳牙崩掉。

“呜……奶,石头!”周小军捂着嘴,委屈得眼泪汪汪。

旁边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小孩儿牙嫩,吃不惯这个。这东西得泡着咖啡吃,洋气着呢。不过也是,乡下孩子平时吃的都是红薯面,哪见过这个。”

林秀英拍掉孙子手里的饼干渣,淡淡地说:“洋气不洋气我不知道,但这东西要是用来招待客人,那是跟客人的牙过不去。这苦水配砖头,也就是你们城里人讲究,换了我们要饭的都不吃。”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有点僵。

那卷发女人脸一拉:“林大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是部队发的战备粮,好东西着呢!”

“东西是好东西,那是给战士们填饱肚子的,不是给你们闲磕牙的。”林秀英站起身,挽起袖子,“宋妹子,借你家厨房用用。既然喝这苦水,就得配点软乎甜嘴的,不然这一下午,你们这胃得烧得慌。”

宋梅一愣,随即来了兴趣:“大姐还会做点心?”

“瞎得瑟,做点土吃食。”林秀英也没客气,径直朝厨房走去,“只要有面粉鸡蛋红糖就行。”

那卷发女人撇撇嘴:“能做出什么花儿来?别是蒸一锅死面馒头吧。”

林秀英进了厨房,扫视一圈。这家底果然厚实,富强粉(精面粉)整袋放着,红糖也是上好的。

她没找酵母,直接拿了个大盆,磕了五个鸡蛋进去,把红糖倒进去。

没有打蛋器?那就用筷子。

林秀英手腕发力,三根筷子在盆里敲得“哒哒”作响。她上辈子在海岛为了生计,给饭店做了十几年的早点,这手上的功夫不是白练的。

蛋液被迅速打发,从深褐色变成浅咖色,体积膨胀了两三倍,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气泡。

接着筛入面粉,淋上一点花生油,搅拌均匀,最后倒进一个刷了油的搪瓷盘子里,撒上一把白芝麻,上锅大火猛蒸。

二十分钟后。

一股浓郁的甜香顺着厨房的窗户飘了出来。那不是馒头的麦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蛋香、红糖焦香的霸道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院子里那几个原本还在聊布料的女人,鼻子都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什么味儿?怪香的。”宋梅忍不住站了起来。

林秀英端着搪瓷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里的东西涨高了厚厚一层,色泽金黄红亮,上面嵌着白芝麻,看着就喜庆。

“这叫马拉糕,趁热吃。”林秀英拿刀把糕切成菱形块。

切开的侧面,全是蜂窝状的小气孔,看着就松软得弹手。

周小军第一个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这回他不喊牙疼了,软乎乎的糕体一入口,红糖的甘甜和鸡蛋的浓香瞬间在嘴里炸开,又Q又弹,还不粘牙。

“好吃!奶,这个比肉还好吃!”周小军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宋梅好奇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那种如云朵般松软却又带着韧劲的口感,让她眼睛瞬间亮了。这完全不同于北方的馒头大饼,也不像供销社卖的那些干巴巴的槽子糕。

“哎哟!这也太好吃了吧!”宋梅惊呼一声,三两口就吃完了一块,又要去拿第二块,“甜而不腻,也不噎人,配这咖啡正好!”

其他几个官太太见状,也半信半疑地尝了尝。

刚才那个说风凉话的卷发女人,咬了一口后,嘴里的刻薄话全咽了回去,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一盘子马拉糕,不到五分钟,连渣都没剩。

那卷发女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林秀英:“那个……林大姐是吧?这手艺,绝了。我刚才那是嘴快,您别往心里去。”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把普通面粉做出这种花样,那就是本事。谁也不会跟好吃的过不去。

林秀英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没啥,这玩意儿做法讲究个巧劲。面粉要好,力气要足。”

宋梅看着空盘子,心思却活络开了。

她拉着林秀英的手,态度比之前更亲热了三分:“大姐,你看咱们大院里,平时来客或者聚个会,除了瓜子花生也没啥像样的点心。供销社那几样大家都吃腻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下周上面首长要来检查,家里得备点茶点。你能帮我做点这个糕不?我不让你白干,面粉鸡蛋我出,手工费我按供销社大师傅的价给,一块钱一斤,你看成不?”

一块钱一斤手工费?

林秀英心里的小算盘啪啪一打。这年头,猪肉才七八毛一斤,这一斤手工费,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干两天的工分了。

这哪是做点心,这是送上门的财路啊!

“既然宋妹子看得起我这手艺,那我就托个大,接了。”林秀英脸上没显出太狂喜的神色,稳稳当当地应了下来,“不过得提前说好,这红糖得用老红糖,不然发不起来。”

“没问题!包我身上!”宋梅笑得合不拢嘴。

从团长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秀英口袋里揣着宋梅预付的两块钱定金,心情舒畅。这海岛生活的第一步,算是扎稳了。

周小军吃得肚皮滚圆,打着饱嗝跟在后面:“奶,以后咱们天天来这阿姨家玩吧。”

“想得美。”林秀英敲了敲他的脑门,“想吃好东西,还得靠自己双手挣。”

两人刚走到自家筒子楼楼下,就看见苏玉琴蹲在楼道口,手里拿着几根粉笔在地上画来画去,头发抓得像鸡窝,一脸的愁云惨雾。

“这是咋了?让狼撵了?”林秀英走过去,瞥了一眼地上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苏玉琴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刚哭过。她看见婆婆手里没拿东西,倒是孙子嘴角还带着点糕屑,原本想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更深的委屈。

“妈……”苏玉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校长说我板书太乱,讲课像催眠,要是这周再教不好,就不用去代课了……”

林秀英看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拼音字母,心里叹了口气。这哪是板书太乱,这是根本没入门。

她摸了摸兜里那硬邦邦的钱币,心想,这钱来得容易,但这家里若是有个拖后腿的,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起来,”林秀英踢了踢苏玉琴的脚边,“别在这丢人现眼,回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