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22:20

苏玉琴一进屋就把那布包往桌上一摔,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响。

她在那张暗红色的方桌前坐下,手里的备课本被她那支钢笔戳得全是洞。只要一想到今天下午校长那个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色,还有那句“苏老师,你要是再管不住纪律,就回你的家属院带孩子去”,她这心里就跟塞了一团乱麻似的,堵得慌。

“一群野猴子!我是去教拼音的,又不是去耍猴的!”苏玉琴气得把书往地上一扔。

屋里另一头,林秀英正坐在小马扎上处理刚买回来的马鲛鱼。

她没理会儿媳妇的发疯,手里的动作极稳。刀刃贴着鱼骨,从尾巴那儿往上一推,“滋啦”一声,那粉白色的鱼肉就被整片刮了下来,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鱼骨架。

“那帮渔民的孩子根本没法教!我就写了个‘a’,让他们读,他们就对着我做鬼脸,还有个往黑板上扔粉笔头的!”苏玉琴还在喋喋不休,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代课老师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林秀英把刮下来的鱼肉扔进盆里,又拿起一块姜,用刀背拍散。

“不干正好。”林秀英头也不抬,手里的菜刀把案板剁得咚咚响,“反正每个月那十八块钱工资也买不了几斤肉,你在家待着,正好把这鱼骨头熬汤喂猪。”

苏玉琴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妈,你怎么说话呢?我是那意思吗?我是说那教学方法……”

“你那叫教学?”林秀英把姜末撒进鱼肉里,开始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猛搅,“你是去念经的。别说那些还在玩泥巴的孩子,就是我听了都想睡觉。”

“你懂什么!那是正规教材……”苏玉琴不服气地反驳。

“教材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秀英停下筷子,瞥了她一眼,“你也别嫌我这老太婆话糙。前些年我在老家,那是见过人家大城市来的知青怎么教书的。人家不光写,人家还画。”

苏玉琴愣住了:“画?”

林秀英用沾着鱼蓉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教‘o’,你就画个大公鸡打鸣,嘴巴张圆了喔喔叫;教‘e’,你就画只大白鹅游水。你干巴巴写个字母,那帮孩子见过啥?他们就见过海里的鱼、天上的鸟。”

“还有,”林秀英接着说,手里的筷子又开始飞快搅拌,盆里的鱼肉渐渐起了胶,发出啪啪的脆响,“孩子都爱争强好胜。你弄几朵小红花,谁读得好给谁贴脑门上。别小看那张红纸,为了那点面子,他们能把嗓子喊破。”

苏玉琴张了张嘴,想反驳这是“哄孩子”,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这话糙理不糙。她之前只顾着要在黑板上把字写得横平竖直,却忘了下面坐着的是一群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渔家娃。

“鱼肉要打上劲儿才弹牙,教书也一样,得顺着毛摸。”林秀英把盆往旁边一搁,“行了,别在那生闷气,过来烧火,鱼丸还要下锅。”

那一晚,苏玉琴破天荒没在饭桌上挑刺。她看着备课本,脑子里全是婆婆刚才比划的大公鸡和大白鹅。

第二天傍晚。

林秀英正坐在门口纳鞋底,那针锥在鞋底上钻得吱吱响。

大院的铁门被推开,苏玉琴走了进来。不同于昨天的颓废,她今天的步子迈得有些轻快,脸上那种郁气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丝……别扭。

她走到林秀英面前,没直接回屋,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雪花膏的玻璃瓶子,轻轻放在林秀英的小马扎旁。

“那个……妈,给你的。”苏玉琴眼神飘向旁边的煤球堆,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衣角,“我看你手这几天碰海水,裂口子了。这是友谊牌的,油大,润。”

林秀英停下针线,拿起那个瓶子看了看。淡黄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这东西在供销社得卖一块多钱一瓶,还得要工业券。

“不想辞职了?”林秀英拧开盖子闻了闻,语气平淡。

苏玉琴脸上一热,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今天我就试了试你说的那招。画了个大白鹅,那帮孩子还真就老实了。后来校长路过,还在窗户根底下听了一会儿,走的时候……笑了。”

说完这句,苏玉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心里那股子对婆婆的轻视彻底没了底气。她是个读过书的人,但这会儿她不得不承认,这不识字的婆婆,肚子里装的墨水虽然不多,但这看人做事的本事,比书本上那些死道理管用多了。

“行了,还没笨到家。”林秀英把雪花膏揣进兜里,指了指厨房,“把昨晚剩的鱼丸热热,给小军吃。别总惯着他吃零食。”

“哎,我这就去。”苏玉琴这回答应得脆生,也不嫌鱼腥味重了,挽起袖子就往厨房钻。

夜深了,海岛的风带着湿咸的味道,把窗户吹得哐当响。

林秀英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儿子儿媳小声的说话声,还有孙子均匀的呼噜声,这日子总算是有了点烟火气。

就在她刚要迷糊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咔嚓。”

像是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紧接着是垃圾桶盖子被掀开的金属碰撞声。

声音极轻,要不是林秀英这身子骨虽然老了,但耳朵还灵光,根本听不见。

她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动静?

老鼠?不对,老鼠弄不出掀盖子的声音。

难道是……这几天家属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海鬼”?说是专门半夜出来偷鱼干吃,长得青面獠牙。

林秀英没出声,她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她抄起靠在门后的擀面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窗边。

透过窗户缝,借着外头惨白的月光,她看见自家院子角落的那个大垃圾桶旁,蹲着一个黑乎乎的小影子。

那影子极瘦,正埋着头,拼命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动作急切又透着一股子狠劲。

林秀英握紧了手里的擀面杖,这哪是什么鬼,分明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