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握着擀面杖,脚底板贴着冰凉的水泥地,没发出丁点动静。
那个黑影还在垃圾桶边上忙活。
借着云层里漏下来的那点月光,林秀英看清了。那是个半大的孩子,脊梁骨瘦得跟搓衣板似的,身上的衣服早成了布条,挂在身上晃荡。他两条细得像麻杆的胳膊正扒着桶沿,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进去了。
“咔嚓、咔嚓。”
咀嚼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林秀英眉头皱了起来。那是她下午剔出来的马鲛鱼骨头,虽然上面还挂着点碎肉,但这玩意儿生硬又腥气,连野猫都未必肯下嘴,这孩子却嚼得跟吃脆骨似的。
原来这几天闹得人心惶惶的“海鬼”,就是这么个饿极了的野孩子。
林秀英没急着开门,她活了两辈子,这种饿疯了的人最危险。她得看看这孩子有没有伤人的心思。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就在这一秒,林秀英推开了门。
“啪”的一声,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那孩子脸上。
那孩子反应极快,没像普通小偷那样吓得屁滚尿流,反倒是身子一弓,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被逼入绝境的低吼。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副被啃了一半的鱼骨架,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整个人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光柱下,那张脸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乱成了枯草窝。
但那双眼睛太亮了。
眼白多,眼仁黑,看人的时候不眨眼,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那不是孩子的眼神,是狼崽子。
林秀英心头咯噔一下。
这眼神,她见过。
上辈子,大概是九十年代初,电视新闻里天天播报一个特种兵指挥官的英雄事迹。那人后来成了军区的传奇,一身战功那是拿命拼出来的。记得那人接受采访时,虽然脸上多了几道疤,但这双狼一样的眼睛,跟眼前这个翻垃圾桶的小脏孩,竟然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陆野。
未来的兵王,现在的流浪儿。
听说这孩子身世惨,爹妈都在特殊时期没了,他一个人像野草一样在海岛上活了下来。上辈子这孩子也是这会儿在这一带流浪,后来好像是被谁举报当流氓抓了进去,吃了不少苦头才进了部队。
林秀英手里的擀面杖慢慢放低了些。
真没想到,这未来的大人物,这会儿正为了几根鱼骨头跟她龇牙咧嘴。
“吐出来。”林秀英没往前凑,站在台阶上开了口。
陆野没动,死死盯着她手里的擀面杖,手里的石头攥得更紧了,指关节泛白。
“我说把你嘴里的骨头吐出来。”林秀英把手电筒稍微偏了偏,不直射他的眼睛,“那是给猪留的泔水,你也不怕划破了肠子。”
陆野还是没说话,只是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院墙。他嘴里含着那团嚼碎的骨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腮帮子鼓着,像只倔强的蛤蟆。
林秀英叹了口气,把擀面杖靠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别在那摆架势了。我要是想喊人,你现在已经被保卫科那帮人摁在地上揍了。”
听到“保卫科”三个字,陆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林秀英看准这个空档,转身进了屋。
陆野以为这老太婆要进去拿绳子或者叫人,眼神一厉,转身就要翻墙跑。他个子不高,动作却灵巧,手一搭墙头就要往上窜。
“我有热饭。”
屋里传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定住了陆野的动作。
“你要是现在跑了,就只能继续去翻别家的垃圾桶,吃那些馊掉的烂菜叶子。你要是敢进来,就有热乎的吃食。”
林秀英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真切。
陆野骑在墙头上,肚子极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动静大得像打雷。他犹豫了。在这海岛上流浪了大半年,他见多了白眼和棍棒,还没见过谁抓了现行还管饭的。
这老太婆肯定有诈。
可是……屋里飘出来一股味儿。
那是猪油遇到热锅化开的香气,霸道又不讲理,直接把他脑子里的警惕冲散了一大半。
林秀英端着个大海碗走到门口,也没看墙头上的孩子,直接把碗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吃不吃随你。反正我也喂猪,多你一口不多。”
说完,她转身回屋,这回没关门,留了一道宽宽的缝,透出昏黄又暖和的灯光。
陆野死死盯着那个碗。
那是一大碗白米饭,上面卧着个还在滋滋冒油的煎鸡蛋,边缘焦黄,蛋白嫩白。米饭被猪油浸润得亮晶晶的,还淋了一勺深褐色的酱油。
这年头,这一碗饭,比命都金贵。
陆野咽了口唾沫,喉咙生疼。他像只试探陷阱的小兽,从墙头上滑下来,一步一步挪到那碗饭跟前。他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除了老太太那屋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什么也没有。
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抓起碗,甚至没用筷子,直接用脏兮兮的手抓起滚烫的米饭往嘴里塞。
烫。
烫得舌头都要起泡了。
但真香啊。
猪油的醇厚裹着酱油的鲜咸,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把他那早就饿麻木的胃唤醒了。陆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警惕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门,眼泪不知怎么的,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了嘴里,咸得发苦。
林秀英坐在屋里的床沿上,听着外头那急促的吞咽声,心里盘算开了。
这孩子是个孤种,也是把利刃。
上辈子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这陆野最是记恩。谁给他一碗水,他能还一条河。现在这把还没开刃的刀正好落在自家院子里,要是就这么放走了,那才是傻子。
“慢点吃,噎死在我家门口,我还得去派出所解释。”
林秀英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接着是一个搪瓷缸子从门缝里推了出来,里面是温水。
陆野塞了满嘴的饭,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那个装着温水的缸子,又看了看手里已经见底的碗。这老太婆,好像真没打算害他。
吃完最后一口饭,陆野甚至把碗底都舔干净了。他放下碗,犹豫了一下,从破烂的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空碗边上。
那是他今天在礁石缝里冒死抠出来的东西,本来打算明天拿去黑市换个馊馒头。
放下东西,陆野没敢多留,深深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像是要把它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翻上墙头,像只黑猫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林秀英等外头没动静了,才走出来。
空碗旁边,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海螺。
借着灯光一看,这海螺壳上有着红白相间的花纹,像是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某种猛禽的羽毛。
林秀英虽然不懂这些海货的具体名堂,但也知道这玩意儿少见。这品相,比供销社收购站里摆的那些都要漂亮。
“是个讲究人。”林秀英把海螺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提了提,“这顿饭,没白请。”
第二天一大早,苏玉琴迷迷瞪瞪地起来上厕所。
路过堂屋桌子时,她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海螺,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一声尖叫差点掀翻了屋顶。
“妈!这……这东西哪来的?!”
林秀英正在灶台边熬粥,被她吓了一跳,举着勺子就出来了:“大清早的叫魂呢?”
苏玉琴捧起那个海螺,手都在哆嗦,两眼放光:“妈!这是鹦鹉螺!还是红鹦鹉!我在书上看过,这东西可值钱了,省城工艺品商店收这个,起码得二十块钱一个!还得是有路子才能买到!”
二十块?
林秀英挑了挑眉。
她那碗猪油拌饭成本撑死两毛钱。
这哪是捡了个小叫花子,这分明是捡了个散财童子啊。
林秀英把勺子往锅里一扔,看着那海螺,慢悠悠地说:“别咋呼了,那是咱家的饭钱。你要是想要,先把脸洗干净,我有事儿交代你。”
苏玉琴抱着海螺不撒手,点头如捣蒜。现在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让她去掏大粪,只要给钱,她都干。
“待会儿你去把这玩意儿卖了,换成肉票和布票。”林秀英解下围裙,“今晚咱们家还要来客人。”
既然这狼崽子知道报恩,那就说明这饵下对了。
只要饵够香,就没有钓不回来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