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琴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精彩。她一路小跑上楼,连气都喘不匀,进门先把门栓插得死死的,这才靠在门板上,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手汗浸湿的大团结。
“妈!真的……真的卖了!”苏玉琴压低嗓子,眼睛瞪得滚圆,把钱摊在红漆方桌上,“工艺品商店的经理一看那红鹦鹉螺,眼睛都直了。二十二块!他还给了两张工业券!”
二十二块。
这年头,一个一级工的月工资也就这个数。林秀英在那堆钱里扫了一眼,神色没多大变化。她抽出一张两块的,连同那两张工业券推给苏玉琴。
“辛苦费。券你自己留着买雪花膏还是买布,随你。”
苏玉琴捏着那两块钱,手有点抖。以前她为了几毛钱跟婆婆顶嘴,现在婆婆随手就赏两块?她看着林秀英那张满是皱纹却淡定无比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傲气彻底没了。这老太太,神了。
“把钱收好。晚饭别煮稀的,去供销社肉案子上,割二斤五花肉回来。要三层肥两层瘦那种。”林秀英吩咐道。
“二斤?!”苏玉琴咋舌,“妈,那得两块钱呢,还要肉票……”
“让你去就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秀英把剩下的钱揣进兜里,又补了一句,“那孩子是个打渔的好手,以后咱家的油水,都在他身上。”
傍晚时分,筒子楼里的油烟味渐渐浓了起来。
各家各户大多是炒白菜、炖土豆,条件好的也就切两片腊肉润润锅。可林秀英那屋,一股霸道的肉香正顺着门缝往外钻。
那是正宗红烧肉的味道。
林秀英没省料。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冷水下锅焯出血沫,沥干。锅里不放油,直接把肉倒进去煸炒,逼出多余的油脂,直到肉块边缘变得焦黄卷曲。盛出来后,用剩下的猪油炒糖色。冰糖在热油里化开,从琥珀色变成枣红色,起大泡的一瞬间倒入肉块,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了红亮的糖衣。
最后加入八角、桂皮、姜片,倒一碗黄酒,加热水没过肉块,小火慢炖。
这香味太欺负人了。
隔壁张桂兰正端着碗喝玉米糊糊,闻着这味儿,嘴里的咸菜顿时变得比黄连还苦。她推开窗户,酸溜溜地往林秀英家那边啐了一口:“不过日子了?又是糖又是肉的,这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吃了吧!也不怕把肠子撑破了!”
林秀英听见了,连眼皮都没抬。她在等。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咔嚓”声并没有在垃圾桶旁边响起。
林秀英解开围裙,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的墙根底下,那道瘦小的黑影正缩在那儿,既没翻垃圾桶,也没走,就像一只定点守候的野猫。陆野听见开门声,身子一绷,下意识就要往黑暗里窜。
“跑什么?”林秀英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的红烧肉堆得冒尖,油赤红亮,肉皮还在微微颤动,“昨晚那海螺,成色不错。”
陆野停住脚,转过身。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纠结。那是对食物的原始渴望和对陌生人的高度警惕在打架。
“那海螺……值钱?”少年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值顿饭钱。”林秀英也不废话,把碗往门口一放,“进来吃,还是蹲门口吃?”
陆野盯着那碗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没进屋,几步窜过来端起碗,蹲在门槛边上就往嘴里扒。
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一口咬下去,浓油赤酱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那种满足感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陆野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他吃得太急,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林秀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慢摇着。
“我不白给你吃。”林秀英看着狼吞虎咽的少年,“以后别翻垃圾桶了,那里面除了细菌就是晦气。你既然能在礁石缝里抠出红鹦鹉螺,说明你懂海,也知道哪儿有好东西。”
陆野嘴里塞得满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林秀英。
“这岛上,退潮后的滩涂,礁石深处的缝隙,甚至那帮渔民不敢去的鬼见愁海湾,你应该都熟。”林秀英指了指他那个空荡荡的破布兜,“以后弄到了稀罕货,别去黑市被人压价,直接拿来给我。我不给你钱,但我管你饭。顿顿有肉,管饱。”
陆野咽下最后一块肉,把碗底的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块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只青紫色的大螃蟹,还有几颗饱满的海胆。那螃蟹还活着,两只大钳子挥舞得生风,一看就是深水区的极品。
他把东西往林秀英脚边一推。
“换。”少年只说了一个字。
林秀英乐了。这狼崽子,警惕心虽重,但也是个实诚人。昨晚那是报恩,今晚这是交易。有来有往,这关系才长久。
“行,这货色不错,够抵明天的早饭和晚饭。”林秀英收起螃蟹,“记住,我要活的鲜货,不要死鱼烂虾。”
陆野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上的油光。他深深看了一眼林秀英,点点头,转身融入了夜色。这次他走得没那么急,背脊似乎比昨晚挺直了一些。
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林秀英撑着膝盖站起来,正准备关门。
突然,膝盖骨缝里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啃噬。林秀英嘶了一声,扶住门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妈,怎么了?”苏玉琴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
“这鬼天气。”林秀英揉着膝盖,目光投向漆黑的窗外。远处的海面上,几只白色的海鸟正贴着浪尖惊惶地乱飞,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种闷热,不是好事。
上辈子在海岛住了几十年,林秀英太熟悉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玉琴,”林秀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明天别去学校了。去把家里所有的水桶都接满水,还有,让建国去多买几捆粗铁丝和木板回来。”
“买那些干啥?”苏玉琴一脸茫然。
“别问,照做。”林秀英看着那几只乱飞的海鸟,眼神凝重,“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