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扛着一捆粗铁丝和几块厚木板进大院时,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绿色。
这天热得邪乎,空气像是在蒸笼里闷了三天三夜,一丝风都没有,吸进鼻子里的气都烫肺管子。
“建国,你这是干啥呢?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修碉堡啊?”几个在大树底下乘凉的军嫂摇着蒲扇,看着周建国那一身行头,忍不住打趣。
周建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娘说腿疼得厉害,怕是要来大台风,让我把窗户封一封。”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人群里,张桂兰嗑着瓜子,两片薄嘴唇翻得飞快,“老年人风湿腿疼那是老毛病,跟台风有啥关系?前儿个广播里都没提这茬。你家老太太就是那是乡下带来的老黄历,瞎讲究。”
周围几个女人也跟着笑。这大晴天的,太阳毒得能晒脱一层皮,哪像要有台风的样子?
周建国没接茬,闷头把东西扛上了楼。他是个孝子,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既然亲娘发了话,他就得干。
屋里,林秀英也没闲着。
那个红鹦鹉螺换来的钱和肉票,大半变成了实打实的物资。
苏玉琴正把家里的水缸、脸盆、甚至平时不用的洗澡大木桶都接满了水。她现在对婆婆是言听计从,哪怕林秀英让她把天捅个窟窿,她估计都会先问问梯子在哪儿。
林秀英站在灶台前,大铁锅烧得滚热。
她没做红烧肉,那种东西不经放。她把五斤面粉倒进锅里,小火慢炒。面粉在热锅里翻滚,慢慢变成了微黄色,麦香味混着一股焦香飘了出来。
这是“炒面”,行军打仗最好的干粮。只要有开水一冲,哪怕没菜也能顶饱。
炒好面粉,她又把昨天陆野送来的那只大青蟹和以前存的一把海米剁碎,在那块肥肉上炸出油,连油带渣倒进咸菜坛子里封死。
这几天陆陆续续买回来的长豆角、茄子,全被她切成条,趁着这两天太阳毒,铺在阳台上暴晒。
“妈,窗户都钉上了。”周建国拿着锤子,看着被木板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闷热感更重了,“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夸张?”林秀英把最后一把盐撒在剖开的马鲛鱼身上,头也不抬,“等风刮起来,你就知道这几块木板能不能保命。”
接下来的两天,大院里都在看老周家的笑话。
大家伙儿开着窗户透气,周家封得死死的;大家伙儿该吃吃该喝喝,周家天天在那晒干菜、腌咸鱼,搞得像要逃荒似的。
张桂兰更是每天都要在楼道里阴阳两句:“哎哟,这有钱就是不一样,好好的玻璃窗非得钉烂木头。这也就是建国脾气好,要是我家那口子,早把这败家老娘们撵回乡下去了。”
林秀英听见了,只是冷笑。
她那膝盖骨里的酸痛感越来越重,像是有人拿钻子在骨头缝里钻,这说明气压已经低到了极点。
第三天傍晚。
原本火辣辣的太阳突然不见了。
天边涌起一层层黄黑色的云,像是发霉的棉絮,压得极低,几乎要蹭到海平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巨大,哪怕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那种“轰隆隆”的低吼。
大院里的狗开始狂叫,鸡窝里的鸡也不安分地扑腾。
“收衣服!快收衣服!”楼下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大院广播的大喇叭里传出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随后是播音员急促的声音:“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强台风‘黑格比’预计今晚登陆,中心风力十二级以上!请各家各户关好门窗,不要外出!重复一遍……”
十二级!
这下子,整个筒子楼炸了锅。
刚才还在楼道里说风凉话的张桂兰,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看着自家那几扇单薄的玻璃窗,再看看外头已经开始狂舞的树枝,腿肚子直转筋。
“当家的!快!快去找木板!”张桂兰尖着嗓子喊。
可这时候去哪找木板?供销社早关门了,就连路边的树都被风吹得在那磕头。
“呼——!!!”
第一阵狂风像是巨人的巴掌,狠狠拍在了筒子楼上。
“哐当!”
谁家放在阳台上的花盆被吹落,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天彻底黑了,黑得像锅底灰。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墙体上。
林秀英坐在堂屋的马扎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
屋里的窗户早就用“米”字型的胶带贴好了玻璃,外面又钉了木板,风声虽然大,但屋里安稳得很。
“妈,真让你说准了!”苏玉琴吓得缩在周建国身后,听着外头那鬼哭狼嚎的风声,心里一阵后怕。要不是婆婆逼着封窗户,这时候自家估计也跟外头一样乱套了。
周建国也是一脸凝重,看着老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这哪是乡下老太太,这简直就是诸葛亮在世。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脆响。
“啪啦——!”
那是玻璃炸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张桂兰杀猪般的哭嚎:“我的窗户!哎哟我的天老爷啊!雨灌进来了!被子全湿了!当家的快拿盆接水啊!”
狂风顺着破碎的窗户灌进张桂兰家,把桌上的暖水瓶、墙上的挂历卷得满屋乱飞。
林秀英吹了吹杯子里的浮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该。”
外头的风越来越大,整栋楼似乎都在风雨中颤抖。突然,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滋”的一声,灭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黑暗中,林秀英从马扎底下摸出一根早就备好的蜡烛,划燃火柴。
豆大的烛火跳动着,照亮了她那张沟壑纵横却异常镇定的脸。
“建国,去把煤球炉子提进来,把门堵死。”林秀英把蜡烛固定在桌子上,声音平稳有力,“这风,还得刮一宿。”
隔壁张桂兰家还在叮咣乱响,伴随着孩子惊恐的哭声和两口子的互相埋怨。
而在这一墙之隔的周家,炉火正旺,铁锅里那锅加了咸肉和干豆角的乱炖,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门缝,霸道地钻进了漆黑的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