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琴那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直愣愣地盯着那片还在蠕动的沙滩。
“还愣着干啥?等着龙虾爬你锅里去?”
林秀英一巴掌拍在苏玉琴后背上,力道不大,却把苏玉琴拍得一个激灵回了魂。老太太把裤腿一挽,根本不看脚下的烂泥,一步跨进没脚踝的水坑里,弯腰就是一抄。
手里多了一只比她脸盘子还大的青蟹。那俩大鳌钳子张牙舞爪,一看就能夹断人指头。
林秀英手腕一抖,熟练地捏住蟹壳后背,往周建国背后的竹筐里一扔。
“咣当!”
那声响沉闷得很,听着就压手。
“妈……这……这也是没人要的?”苏玉琴结结巴巴,指着不远处一条搁浅在礁石缝里还在扑腾的大红斑。
那鱼通体通红,身上的斑点像豹子纹,少说也有五六斤重。在供销社,这玩意儿哪怕是死的,也得有特供票才买得着。
“没人要?”林秀英冷笑一声,“再过十分钟,这大院里的人全得涌出来。到时候别说鱼,你连个虾皮都抢不着。你要是觉得脏,就站那看着。”
话音刚落,林秀英又是一弯腰,从沙子里拽出一条半米长的海鳗。
“我看谁敢抢!”
苏玉琴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
她也不嫌脏了,那双为了这趟出门特意换上的旧布鞋直接踩进了泥里。她把那蛇皮袋子口撑开,像个疯婆子一样扑向那条大红斑。
鱼身滑溜,还在拼命甩尾巴。苏玉琴也是发了狠,直接用身体压上去,两只手死死扣住鱼鳃,也不管腥臭的海水溅了满脸。
“抓住了!建国!快!袋子!”苏玉琴兴奋得脸通红。
周建国看着平时连杀鸡都躲得远远的媳妇,这会儿正骑在一条大鱼身上撒泼,整个人都看傻了。
“发什么呆!那还有只龙虾!”林秀英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
周建国这才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冲过去。那是一只花龙,触须比筷子还长,色彩斑斓地趴在海草堆里,显然是被浪给拍懵了。
一家四口,连带着五岁的周小军,全疯了。
“奶奶!我要这个大螃蟹!”周小军也不怕夹手,指着一只面包蟹哇哇乱叫。
“要!都要!”林秀英此时就像个统帅三军的大将军,指挥若定,“小的不要!只要大的!壳碎的不要!只要活的!玉琴,把你那袋子扎紧了,别让鳗鱼钻出来!”
这哪是赶海啊,这就是捡钱。还是弯腰就能捡的大团结。
短短二十分钟。
带来的两个大红桶满了。周建国背上的竹筐沉得把他的腰都压弯了。苏玉琴手里的编织袋鼓鼓囊囊,里头全是顶级硬货。
就连周小军那小布袋里,也塞满了猫眼螺和大海螺。
远处的大堤上,终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大院里的家属、附近的渔民,看着这边一家子像是搬家一样往回走,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哎哟!那是林大娘家吧?那桶里装的是啥?怎么看着像红斑?”
“我的天爷!你看周营长背上那个筐,那是龙虾尾巴吧?”
一群人疯了一样往海滩上冲。
林秀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那些狂奔的人群,脸上透着几分得意。
“收兵!回家!”
回程的路比来时难走十倍。
苏玉琴拖着那个死沉的袋子,累得呼哧带喘,平时这几十斤东西她绝对拎不动,可今天这袋子里装的全是肉,是面子,是这几天的伙食,她愣是一步没停,甚至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到了筒子楼底下,正好碰上张桂兰拿着个小网兜准备出门。
张桂兰看着周家这大包小裹的阵仗,再看看周建国筐里那还在乱动的龙虾触须,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哟,这不是秀英婶子吗?这台风刚过就去捡垃圾了?小心吃坏了肚子……”
林秀英连步子都没停,经过张桂兰身边时,故意把手里那桶往她面前晃了晃。桶里几只刚抓的大青蟹正挥舞着大钳子,还有两条野生大黄鱼正翻着肚皮。
“没办法,家里穷,吃不起供销社的冻带鱼,只能吃点这种没人要的活海鲜凑合凑合。”
林秀英脚下生风,上了楼梯,留给张桂兰一个潇洒的背影。
张桂兰看着自己那个只能装二两虾皮的小网兜,脸都绿了。
回到家,门一关。
一家子把东西往厨房地上一倒。
哗啦啦!
不到十平米的厨房瞬间被海鲜铺满了。几十只青蟹满地乱爬,海鳗在水槽里打结,那几条大石斑把洗脸盆都占满了。
苏玉琴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满地爬的“钱”,笑得合不拢嘴:“妈!咱发财了!这一堆拿到黑市……不是,拿到自由市场,得换多少钱啊?”
“换钱?”林秀英拿毛巾擦着手,“这年头投机倒把抓住了就是个死。你想让建国脱军装?”
苏玉琴笑容一僵:“那咋办?这么多,咱就是顿顿吃,也得吃臭了啊!”
现在的天气热,没有冰箱。这些活物离了海水,最多撑不过今晚。
要是放坏了,那简直是暴殄天物,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周建国也发愁:“妈,要不分给邻居点?刚才张桂兰看见了,要是不分,指不定又要说怪话。”
“分个屁。”林秀英白了儿子一眼,“咱凭本事捡的,凭啥给她?她要是想吃,自己去海里捞。”
她蹲下身,在一堆螃蟹里挑挑拣拣。
这批蟹质量极好,全是顶盖肥的膏蟹。
林秀英拎起一只足有八两重的母蟹,看着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蟹黄,脑子里那张属于顶级大厨的食谱迅速翻动起来。
“这么好的蟹,清蒸可惜了,还没到时候。红烧那是糟践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橱柜边,翻出一坛子还没开封的花雕酒,那是上次周建国老战友送来的,一直没舍得喝。又找出一大包冰糖、一罐子还没用完的酱油。
“玉琴,去把咱家那个最大的腌菜坛子刷出来。”
林秀英一边挽袖子,一边笃定地吩咐道,“再去隔壁王嫂子家,借半斤姜,就说回头拿螃蟹抵。”
苏玉琴一愣:“妈,您这是要干啥?”
林秀英看着满地乱爬的螃蟹,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带着几分算计。
“这东西活不过今晚,但我有法子,让它一个月后比现在还值钱。”
“今儿个,妈教你做一道只在国宴上才见得着的大菜——花雕熟醉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