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24:04

苏玉琴抱着个大坛子,呼哧带喘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攥着半块老姜。

“妈,姜借来了。王嫂子那眼神,恨不得跟着这块姜一起飞进咱家屋里来。”苏玉琴把坛子放在灶台上,看着满地的螃蟹咽了口唾沫,“这么多,真能做得完?”

林秀英没搭理她,从墙根底下拖出一把小板凳坐下,手里拿着一把用来刷鞋的旧猪鬃刷子,在水龙头上冲了冲。

“看清楚了,这螃蟹肚子上的三角盖底下最脏,得要把屎给挤出来,再刷干净。”林秀英手起刷落,那螃蟹被她按在砧板上,刷子把蟹壳蹭得唰唰响,“别干看着,动手。”

苏玉琴这回没矫情,学着婆婆的样子,找了把旧牙刷,蹲在地上开始跟螃蟹较劲。她虽然干活慢,但这会儿为了这口吃的,倒也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

几十只大青蟹处理完,两人腰都快断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林秀英起了火,把那个只有过年才舍得用的大蒸锅架上。螃蟹肚子朝上,每一个上面都盖了一片生姜,整整齐齐码了两层。

“记着,得是熟醉。现在的天热,生醉容易闹肚子,而且熟醉的蟹肉紧实,那股子鲜甜味儿才能锁在里头。”

趁着蒸螃蟹的功夫,林秀英开始调那个“灵魂料汁”。

那坛子花雕酒一开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就往鼻子里钻。苏玉琴看得肉疼:“妈,这酒平时建国都舍不得喝,您这一倒就是半坛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好酒做不出好菜。”林秀英手底下不停,把花雕酒倒进小锅里,又往里加了一大勺酱油,几块冰糖。

紧接着,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刚才让周建国去卫生队找老中医讨来的陈皮和话梅,还有几颗八角桂皮。

这些东西一股脑丢进锅里,小火慢熬。

咕嘟咕嘟。

随着酱汁翻滚,原本单一的酒味开始发生变化。话梅的酸甜、陈皮的清香、酱油的咸鲜,和花雕的醇厚混合在一起,经过高温这么一激,化作一股霸道的奇香。

苏玉琴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妈……您这是在炼丹呢?”

“炼个屁丹,这叫复合味。”林秀英用勺子搅动着酱汁,看着冰糖彻底融化,汤汁变得浓稠红亮,“话梅能解腻,陈皮能去腥,这料汁就是螃蟹的魂。”

这时候,蒸锅里的螃蟹也好了。

揭开盖子,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原本青黑色的螃蟹此刻变成了诱人的橘红色,蟹壳油亮,那是里头的蟹黄顶出来的油。

林秀英没急着泡,而是指挥苏玉琴把螃蟹一个个夹出来,摊在竹匾上晾凉。

“热着泡,肉就糟了。得凉透了,肉收紧了,再往料汁里一扔,那味道才能吸进骨头缝里。”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等到螃蟹彻底凉透,林秀英把它们一只只塞进那个洗刷干净的腌菜坛子里。每放一层,就浇一勺早已冷却的料汁,最后再撒上一把切碎的柠檬片和小红椒。

封坛的那一刻,苏玉琴觉得自己像是见证了一场伟大的仪式。

“行了,这就不用管了。”林秀英拍了拍手,把坛子往阴凉的墙角一推,“明早起来,保准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虽然封了坛,但刚才熬酱汁和蒸螃蟹的味道并没有散去。

这筒子楼的设计就是这点不好,各家各户连着通气。

周家住在走廊中段,这股子带着酒香、肉香和复合香料味道的霸道气息,顺着门缝、窗户缝往两边钻。

隔壁张桂兰家。

张桂兰正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桌上摆着那碟寒酸的小虾皮。她男人李副营长刚拿起筷子,鼻子就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儿?这也太香了。”李副营长吸了吸鼻子,只觉得那股香味直冲天灵盖,手里的白菜瞬间就不香了,“像是有肉,还有好酒……谁家日子过得这么好?”

张桂兰闻着这味儿,脸沉了下来。她当然知道是谁家,这味道就是从周家飘出来的!

“能有谁?还不就是隔壁那乡下婆子!”张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不知从哪捡来的臭鱼烂虾,指不定放了多少大料遮味儿呢!你就馋吧,小心吃坏了肠子!”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喉咙里也在疯狂分泌口水。这味道实在太高级了,不像是那种单纯的炖肉,倒和以前在国营大饭店门口闻到的高档席面味道不差。

不光是张桂兰家,整个二楼的住户都在探头探脑。

“这是谁家做喜事呢?”

“这味儿绝了,闻着我就能下两碗干饭!”

周家屋里,林秀英正在收拾那一地狼藉的蟹壳腿脚,苏玉琴则坐在桌边,盯着那个坛子发呆,恨不得现在就把时间拨快十二个小时。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这敲门声不像平时邻居借东西那么随意,带着点焦急,又透着点礼貌。

苏玉琴吓了一跳,看了林秀英一眼:“妈,不会是张桂兰那婆娘来找茬了吧?或者是咱这味儿太大,被人举报铺张浪费?”

林秀英眉头皱了皱,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张桂兰,也不是纠察队。

而是一个穿着整齐列宁装、头发烫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她鼻尖上冒着细汗,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麦乳精。

苏玉琴一看清来人,吓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孙……孙主任?”

来人正是团长夫人孙梅,也是家属院妇女主任,平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很少在这个点串门。

孙梅站在门口,没进屋,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往厨房方向瞟,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

“林大姐,是你在做饭?”孙梅也没客套,开门见山地问,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林秀英点了点头,把门敞开:“刚收拾完一点海货。孙主任这是有事?”

孙梅一脚跨进屋,那股香味更浓了,她吸了吸鼻子,脸上那种焦虑的神色终于变成了某种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的惊喜。

“林大姐,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孙梅一把拉住林秀英的手,力度大得惊人,“你刚才做的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还有没有?我有急用!天大的急用!”

林秀英指了指墙角的坛子:“都在那坛子里泡着呢,这是熟醉蟹,还得等到明天才入味最好……”

“等不了明天了!”孙梅盯着那个坛子,看得挪不开眼,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往林秀英手里一塞,“现在能吃吗?哪怕只有七分味儿也行!这坛子螃蟹,我全要了!”

苏玉琴看着那张大团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一坛子刚做好的螃蟹,还没开封呢,就被全团一把手夫人给包圆了?

林秀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票,又看了看孙梅那急慌慌的样子,约莫猜到了七八分,但她没急着收钱,而是把钱推了回去。

“孙主任,钱不急着收。您先说是给谁吃?这东西虽然好,但要是遇上不对付的人,那是容易出乱子的。”

孙梅一愣,没想到这农村老太太这时候还能这么冷静,当下也不隐瞒了,压低声音说道:“师部的首长突然下来视察,这会儿刚到团部食堂。

首长胃口不好,这两天在路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刚才把食堂大师傅做的红烧肉都撤下来了,说是太油腻。团长急得满头汗,让我赶紧想办法弄点开胃的下酒菜。

我这刚进大院门就闻着你家这味儿了……林大姐,这可是救场如救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