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梅急得火烧眉毛,林秀英却不紧不慢地把那几张票据推了回去。
“大妹子,既然是给首长吃,光这一坛子凉蟹可不行。”林秀英转身走向案板,那上面还留着刚剔下来的马鲛鱼肉,“这醉蟹性寒,老人家胃口又弱,吃下去嘴巴爽了,半夜肠胃得闹腾。得配个暖胃的汤。”
苏玉琴在旁边看得发愣:“妈,这时候还要熬汤?哪来得及啊?”
“谁说是熬老火汤?”林秀英手起刀落,用刀背在那团鱼肉上飞快地敲打,“烧水!切点葱花姜丝!”
不过五分钟,一盆雪白的鱼丸就像下饺子一样滑进了滚水里。这鱼肉是刚刮下来的,鲜度还在,不需要加蛋清淀粉,要的就是那股弹牙的劲道。起锅前,林秀英撒了一把白胡椒粉,淋上几滴香油,最后把早就备好的紫菜碎往里一扔。
热气腾腾的紫菜鱼丸汤,配上一坛子冰镇花雕熟醉蟹。
孙梅看着这一冷一热,闻着那股子钻鼻子的鲜香,眼眶都红了:“林大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建国,快,帮你媳妇端着,跟我走!”
……
团部大食堂,气氛压抑。
几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红烧肉、炖肘子,油汪汪的一片。坐在主位的首长赵铁军脸色蜡黄,筷子头戳了戳那块肥腻的猪皮,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随即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
“撤了!都撤了!”赵铁军声音沙哑,“又是大肥肉,就没有点清淡又能下饭的东西?我看这海岛的伙食,还不如当年我在坑道里啃的炒面粉!”
旁边陪同的周建国和团长都吓得不敢吭声。食堂的大师傅老王系着脏围裙,在那搓手,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
就在这时,孙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老首长!您尝尝这个!”
苏玉琴跟在后头,把那个不起眼的腌菜坛子往桌上一放,又把那一盆热气腾腾的鱼丸汤端了上来。
盖子一掀。
那股子被封存了一整夜的酒香、陈皮香、蟹肉鲜甜香,在满是猪油味的食堂里散开。
赵铁军原本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鼻翼耸动。
“这味道……有点意思。”
他没让人伺候,自己伸手捏起半只蟹。蟹黄饱满,被酱汁浸透成了琥珀色。一口咬下去,花雕的醇厚中和了海鲜的腥气,紧接着是话梅微酸的回甘,最后是蟹肉那股子霸道的鲜甜直冲脑门。
“咔嚓。”蟹壳碎裂。
赵铁军连吃了三口,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好!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那个看似清汤寡水的鱼丸汤。滚烫的汤水带着胡椒的辛辣顺着喉咙下去,瞬间把刚才吃凉蟹的那点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胃里暖烘烘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这手艺,绝了。”赵铁军指着坛子,“比省城国营饭店做得都地道。谁做的?”
一直站在角落里帮忙端茶倒水的张桂兰,眼珠子骨碌一转。她刚看见是周家送来的,心想这林秀英就在家属院,自己也算是个邻居,沾点光不过分吧?况且首长正高兴,要是能露个脸,自家男人评职称的事儿不就稳了?
张桂兰整理了一下衣领,抢先一步凑上前:“首长,这是咱们家属院的一点心意。平时我们也经常这么弄,就是把螃蟹往酒里一泡……”
“经常这么弄?”赵铁军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指着蟹壳上沾着的一点碎末,“那你倒是说说,这醉蟹里头那股子特别的酸甜味,是用什么醋调出来的?山西陈醋还是镇江香醋?”
张桂兰哪懂这个,她平时做饭就是把东西煮熟拉倒。被首长这一问,她脑门上冒出了汗,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供销社卖的白醋吧?”
“胡闹!”赵铁军脸色一沉,“白醋哪有这种厚重的果香味?”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团长此时赶紧给孙梅使眼色。
孙梅连忙把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林秀英拉了进来:“首长,您别听她瞎咧咧。这真正的大厨在这儿呢!这是周建国营长的母亲,林大娘!”
林秀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都没看满脸通红的张桂兰一眼,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前。
“首长,那不是醋。”林秀英语气平稳,像是跟拉家常一样,“那是九制话梅和十年陈皮熬出来的水。醋味太冲,会盖住蟹本身的鲜味。只有用话梅的酸去吊那个甜,再用陈皮去腥气,这蟹才能鲜得掉眉毛。”
赵铁军听得连连点头,把手里的蟹腿放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林秀英。
“懂行!这是真懂行!”赵铁军哈哈大笑,指着那盆被他喝了一半的鱼丸汤,“还有这汤,看着简单,实际上讲究得很。只有现杀的活鱼才能做出这种脆劲儿。老嫂子,您这手艺,埋没在家里可惜了啊。”
张桂兰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刚想悄悄溜走,却听到林秀英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有些东西,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就像这做人,得实诚。想吃现成的容易,想冒充大厨,那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有没有金刚钻。”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戳得张桂兰脸上发烫。周围几个军官看张桂兰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几分嘲弄。
赵铁军吃饱喝足,心情大好。他拿着热毛巾擦了擦手,看着林秀英,越看越顺眼。
“老嫂子,我有个不情之请。”赵铁军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那群只会做大锅菜的炊事员,“咱们部队这些兵蛋子,整天训练辛苦,却吃得猪狗不如。您要是方便,能不能受个累,来指点指点?”
旁边胖厨师老王的脸瞬间垮了,而苏玉琴眼睛一亮。
这是要给婆婆安排工作?这可是部队编制啊!
林秀英却没急着答应,她看了看那油腻腻的灶台,又看了看那些因为长期吃不好而面色有些菜黄的小战士,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首长,指点谈不上。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进后厨扛大锅铲肯定不行。”林秀英顿了顿,话头一转,“不过,要是您信得过,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战士们打打牙祭,又不耽误我带孙子。”
赵铁军身子前倾,来了兴趣:“哦?你说说看,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