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子很简单。”林秀英把目光从那些有些发黄的青菜上收回来,看着赵铁军,“我这把老骨头,进后厨颠大勺肯定不行,腰受不住。但我可以在食堂开个小窗。”
赵铁军放下茶缸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细说。”
“我不拿死工资,也不占你们编制。我就借食堂一个小灶眼,每天只做一道菜,这道菜不在大锅饭的定额里,算‘加餐’。谁想吃,拿饭票或者津贴来换。每天限量五十份,卖完拉倒。”
林秀英这算盘打得精。
这年头大锅饭是大锅饭,但部队里也有津贴,战士们手里有闲钱没处花,嘴里淡出个鸟来。只要味道好,这钱最好赚。而且限量供应,既不累着自己,还能把胃口吊起来。
旁边的胖厨师老王一听不用这老太太来指手画脚抢地盘,立马松了口气,插嘴道:“首长,我觉得行!咱们食堂正好有个打饭窗口闲着,平时也就放点咸菜疙瘩。”
赵铁军琢磨了一下,大手一挥:“成!但这手艺必须得过硬。要是战士们不买账,这窗口还得关。”
“您就瞧好吧。”林秀英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中午,团部食堂那个常年积灰的最右侧窗口,挂出了一块硬纸板牌子。
上头用毛笔字写着几个大字:今日特供——香辣海鲜酱拌饭,两毛一份。
两毛钱?
这价格在当时能买半斤猪肉了。
不少排队打饭的战士都伸着脖子看热闹,嘴里嘀嘀咕咕,觉得这价格太黑。
可没过两分钟,一股子霸道的香味就顺着窗口飘了出来。
林秀英站在窗口后头,跟前支着一口大铁锅。海岛上最不缺的就是蛤蜊和小杂鱼,她一大早去海边收了一大筐,全给剁碎了。
锅里热油把蒜末、姜末爆香,再倒入切得细细的红辣椒和酸豆角,最后把那些剁碎的蛤蜊肉、鱼肉倒进去猛火爆炒。
海鲜的鲜、辣椒的辣、酸豆角的酸,在高温下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调料,稍微加点黄豆酱一焖,那味道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好香!这是啥味儿?”
“像是肉,又像是鱼……”
排在最前头的一个小战士,没忍住肚子里的馋虫,咬咬牙掏出两毛钱饭票:“大娘,给我来一份!”
林秀英手脚麻利,拿过他的铝饭盒,满满一大勺红亮油润的酱汁,“啪”地一声盖在白米饭上。
那酱汁顺着米饭粒往下渗,每一粒米都被红油包裹着,里头夹杂着白嫩的蛤蜊肉和翠绿的酸豆角。
小战士端着饭盒走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辣!鲜!香!
酸豆角脆生生的,蛤蜊肉弹牙,那股子辣味直冲脑门,刚才训练的一身疲惫全被汗水逼了出来。
“我的娘咧……”小战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接着就开始疯狂往嘴里扒饭,头都抬不起来。
周围人一看这架势,哪还忍得住。
“大娘!我也要一份!”
“别挤!我也要!”
“后面排队去!谁插队老子跟谁急!”
刚才还嫌贵的战士们,这会儿跟疯了一样往窗口涌。那五十份的量,不到十分钟,连锅底都被人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有没抢到的,围着那个空锅闻味儿,一脸的懊丧。
晚上,周家。
林秀英坐在床边,把一个小布包解开,哗啦一下倒在床上。
全是皱巴巴的毛票和饭票。
“两毛一份,五十份就是十块钱。除去买佐料和给食堂交的一点管理费,净赚七块。”林秀英一边数钱,一边在那自言自语。
七块钱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林秀英这一天,就顶别人干一个礼拜。
站在门口的苏玉琴,看着床上那堆钱,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她在学校当临时代课老师,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十八块钱。婆婆这只是炒了个酱,一天就赚了她半个月的工资?
“妈,这……这也太好赚了吧?”苏玉琴走进来,手有点痒,想摸摸那些钱。
林秀英瞥了她一眼,把钱收进那个带锁的铁皮盒子里:“好赚?你去海边把那几十斤蛤蜊肉一个个剔出来试试?手上全是口子。这钱是辛苦钱。”
苏玉琴脸上一红,讪讪地缩回手。
可那股子渴望在心里疯长。
她看着婆婆把盒子锁进柜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婆婆一个农村老太太都能赚这么多,我是知青,有文化,还是城里人,凭什么就只能拿死工资?
要是我也能做点生意……
第二天一大早,苏玉琴揣着个菜篮子出门买菜,脑子里还全是昨晚那堆钱的影子。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被人撞了一下。
“哎哟,嫂子,走路看着点啊。”
苏玉琴一抬头,看见张桂兰正挎着个包,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看。
自从上次在食堂丢了人,张桂兰这几天都躲着周家人走。今儿个却反常,她看见苏玉琴,不仅没翻白眼,反而凑了上来,脸上挂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笑。
“玉琴啊,听说你婆婆最近在食堂发大财了?”
苏玉琴不想搭理她:“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我就是替你不值。”张桂兰压低声音,把苏玉琴拉到墙角,“你看看你,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结果家里财政大权都握在一个乡下婆子手里。她在食堂风光,你在家还得看她脸色要钱花。”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苏玉琴的痛处。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张桂兰一看有戏,眼珠子一转,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
里头露出一抹莹润的光泽。
是珍珠。
“这是我表弟从沿海那边的加工厂弄出来的。”张桂兰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蛊惑劲儿,“这叫‘等外品’,稍微有点瑕疵,但这可是真珍珠!在百货大楼,这样的一串项链得卖好几十!现在这批货只要几块钱一斤。”
苏玉琴心头一跳:“几块钱一斤?这么便宜?”
“那是,这是内部渠道。你拿回来,随便找根线穿一穿,拿到黑市或者寄回城里卖,转手就是十几倍的利。”张桂兰把手绢包塞进苏玉琴手里,让她摸那凉丝丝的珠子,“玉琴,这可是个翻身的好机会。等你自己赚了大钱,还用得着看你婆婆脸色?”
那凉丝丝的触感,让苏玉琴的手心直冒热汗。
十几倍的利……
要是成了,自己也能像婆婆那样,把钱往床上一倒……
“这东西……真能卖出去?”苏玉琴的声音有些发紧。
“必须能啊!城里姑娘谁不想要条珍珠项链?”张桂兰拍着胸脯打包票,“我也就是没本钱,不然我自己全包了。咱们是邻居,我有好事才想着你。”
苏玉琴看着张桂兰那张堆满笑的脸,又想起昨晚那一铁盒的钱票。
贪念扩散开来,挡住了所有的理智。
“行。”苏玉琴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要了。你有多少?”
张桂兰背过身,脸上那种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后的阴毒快意。
“不多,也就二十斤。你要是全拿,我给你算便宜点,两百块钱。”
两百块。
这是苏玉琴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私房钱,还有前两天刚发的工资。
苏玉琴没有看到,不远处的二楼阳台上,林秀英手里正拿着那把大剪刀修剪着一盆没精打采的葱,目光冷冷地看着楼下墙角那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
“啧。”林秀英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枯叶,“这傻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她没出声阻拦。
有些亏,不吃得透透的,这辈子都长不齐骨头。
……
三天后。
苏玉琴看着堆满半个床铺的“珍珠”,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哪是什么微瑕疵的珍珠。
这分明就是一堆形状怪异、灰扑扑的烂珠子,有的上面还带着黑斑,有的干脆就是扁的。她偷偷拿到黑市去问,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还嘲笑她是不是捡破烂的。
更有甚至,还有人举报说有人倒卖假货。
要不是她跑得快,这会儿已经被带到保卫科喝茶了。
两百块钱。
全打了水漂。
“完了……全完了……”苏玉琴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堆废品,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建国知道了非得跟我离婚不可……”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秀英挎着个篮子走进来,篮子里是刚买的新鲜海鱼。她看都没看地上失魂落魄的苏玉琴一眼,径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哭什么丧呢?”林秀英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道,“不知道的以为家里出大事了。”
苏玉琴慌了神,赶紧想拿被单把那一堆烂珠子盖住,可手抖得根本抓不住布角。
“妈……我……我……”苏玉琴话都说不利索了,绝望地闭上眼,等着那意料之中的痛骂。
谁知,林秀英只是走过来,弯腰捡起一颗丑陋的异形珍珠,放在阳光下照了照。
“这种歪瓜裂枣,做项链是肯定没人要。”
林秀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把尖嘴钳,又拿出几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细铜丝。
“不过,谁告诉你珍珠只能做项链了?”林秀英把那颗珠子在手里转了个圈,那双总是因为干活而粗糙的手,此刻却显得异常灵活,“眼泪擦干了。过来给我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