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安被抱下了马车,一路上哭闹不止。丁妠是见者流泪,不见心痛。
直至马车重新缓缓启动,李庆在车窗外压低了声音道:“丁姑娘不必担忧,安儿公子自有可靠之人照料。”
可靠之人?
丁妠第一时间便在头脑中搜索可靠之人究竟是谁?按照前世的经历,她身边的可靠之人唯有一个青茗,但她应当是在宫中。
按她来说,照料安儿的可靠之人唯有两位。
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就是……
想到这里,丁妠的神情敛了敛,“李卿,可否告知是何人?”
李庆语气和缓道:“姑娘不是猜到了吗?”
丁妠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看来萧勖没有失信。
他放过了丁峪,让他们父子俩在京城落户。
按照丁峪的本事和肯吃苦的耐力,他们父子俩在京城中安稳度日不成问题。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丁妠并未揭开帘子看路,她知道自己是要进宫的,进宫的路线她早已熟记于心。
马车渐渐停了。
后宫内不多设门槛,不宜马车行动,通常便在正阳门下车。
丁妠舒了一口气,慢慢走下车。
前世的一切瞬间涌在了面前。
冰冷的宫殿、冰冷的礼仪……还有她的平儿……
骤然悲伤涌起。
耳畔不期然传来男人的声音:“想什么呢?”
丁妠心中警铃大作,忙收拾好情绪,措辞道:“安儿年纪尚小,不如……”
说着,她欲抬头恳求一番,不成想恰巧对上男人布满煞意的面庞,剩余的几个字只得重新咽了下去。
“朕已是法外开恩,你莫要挑战朕的耐心!”萧勖眯了眯眼睛,转身吩咐李庆,“送她去寝宫。”
“诺。”李庆应答完才想起,未曾问过陛下是要送这位主去哪座寝宫?
然而陛下的脚步已然迈出,纵使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拦。
身旁传来女子淡淡的声音:“劳烦李卿指路。”
李庆:“……”
谁给他指条明路呢?
看陛下待她的态度,并非是要封下位妃嫔的,那么能高到怎样的地步呢?李庆有点为难了。
陛下微服前,倒是命人将椒房殿收拾了出来。
但真要让这位主儿一进宫就入住椒房殿?
那整个后宫可不得炸开了锅?
李庆看了看陛下疾步入黑夜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也罢也罢,免不了就被狠狠责罚一顿。
李庆将丁妠带路到了椒房殿门口,扯着脸笑道:“天色已晚,丁姑娘今夜暂且在此处安歇,等明日等候陛下传召。”
丁妠抬头看了看“椒房殿”三个大字,心中叹了口气,面色不显道:“多谢李卿。”
李庆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心中倒也有几分纳罕:椒房殿作为皇后主殿,平常后妃们路过都要用钦羡向往的眼神多看几眼,怎么这位丁姑娘的脸上倒没有几分惊喜?
哦,大约是她不懂“椒房殿”三字的意义吧!
李庆如是想到,还记得一件重要的事——
回去向陛下禀告,丁姑娘已入住椒房殿,依据陛下的反应看看自己是否赌对了。若是错了,今夜尚且还有改过的机会。
萧勖出宫十几日,虽说文书日日都在看,但终究还是积攒了不少折子,都等着他来处理。
约到下半夜,李庆才等到说话的机会。
他盛上了一碗安神汤,“陛下龙体为重,还是早些安歇吧。”
按照以往经验,当他这样说的时候,陛下都会以保存第二日精力为重,喝下安神汤,在偏殿简单入睡个把时辰,等着早朝。
今日接了安神汤之后,却不急着起身,倒是在李庆欲开口之前问了:“她可觉得一切舒适?”
这一下把李庆问懵了。
他哪里知道?
他甚至都不知道把人送到椒房殿是不是合了帝心?
然而人精如李庆,眼睛一转,话张口就来:“奴将丁姑娘送至椒房殿,吩咐里头的人好好照看,便赶来侍奉陛下了。”
见陛下脸上似有几分不满,却并未喝止他送人进椒房殿一事,李庆心想事儿没办错。
忙接着说道:“陛下早早便命人将椒房殿打理了一通,想来丁姑娘住进去必然是觉得安稳舒适的。”
萧勖的脸色眼见着舒展了几分,李庆也堪堪松了口气。
萧勖起身推开椅子,边说道:“今后若她有事,跟在她身边便是。”
李庆忙应“是”,心中却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可是陛下面前的首领太监,纵使是个没根的,那也是有官位在身的,平常遑论一品大员,还是贵妃等,谁见到了自己不是客客气气的,因他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他传述的是陛下的意思。
可如今,陛下却说,丁姑娘有事便以她的事为重。
这是何意?
这不就是说,陛下与丁姑娘,后者为重嘛!
萧勖又吩咐:“明日去库房中,挑些好的送去。”
“是。”李庆跟在身后走,不一会儿才回过神,这哪是去偏殿休息的路啊!
这分明是往椒房殿去的路嘛!
这么晚了,陛下还要去找丁姑娘!
刚行出甘泉宫,陛下的脚步又停了。
“这么晚,他该睡了吧?”
李庆:“……”
“快入寅时了,路上颠簸,丁姑娘想来早早安歇了。”李庆看着萧勖拧紧的眉心,又道,“不过,若是陛下深夜到访,丁姑娘也感怀陛下的恩宠。”
没想到,听到这话的萧勖却是冷笑了一声,转身往偏殿的方向去了。
感怀他的恩宠?
他刚刚逼迫她与自己的儿子分开,她不记恨自己就算不错了,还感怀他的恩宠?
不过李庆猜错了,丁妠根本没睡着。
在这个熟悉的椒房殿中,摆设、器具、格局样样没变,就连人都与前世相同。
青茗这时候还十分青涩,做什么事都怕自己做不好,很会观察她的脸色。丁妠注意到她的女官服制,是皇后宫卿的规制。
她一下子就知道,她是萧勖提拔的,专程来服侍她的。
只是这辈子的丁妠,不想要青茗的服侍了。
她要帮青茗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