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昀出屋,转身带上门。
他双手插袖,肩披大氅,趿鞋下廊。
院中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院外的灯火和嘈杂越发近。
蠢狗原只是在院门口竖着耳朵驻足观望,忽的一刻,摇尾扭臀,热情迎出。
胥昀漫步而行,尚未出院子,便听一声铿锵的拔剑声。
他脚步刚停下,剑芒便至眼前。
蠢狗贴在薛正熙脚边,对着胥昀龇牙露出护主之态。
胥昀唇角扬起漫不经心的笑,抬手挥退了周围仆从。
“薛大人,夜闯官邸,该是何罪?”
薛正熙少有怒意上脸的时候:“你将她怎么了?”
“我让阿典告诉兄长,我和她有肌肤之亲在前,发觉舍她不得在后,决定要她做我的女人了。”
“阿典话没传清?”
“你将她当什么了?”薛正熙剑上前一寸。
“她岂是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物!”
胥昀毫不相让:“兄长金屋藏娇至今不敢说明真相!”
“明明跟她有婚约,却不敢允诺她名分!”
“难道不是打着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后,利用雪中送炭的五年恩情换她一世长情!”
“她于兄长而言又是什么!”
“被情所困,无名无分愿意跟着你的禁脔?”
“我绝无此意!”薛正熙掷地有声,“我珍她,敬她!”
“若不能允她名分,绝不会唐突她分毫!”
胥昀心涩。
梦中兄长没能给她名分,也确实没有唐突她。
心涩语气便也尖锐。
“敢问兄长能给她什么名分?是妻还是妾!”
薛正熙:“自当八抬大轿迎她进门。”
“那又什么时候给她名分?一个月后还是一年后?十年后?”
“兄长不必急于回答。”
“我且问,令堂以死相逼,不同意兄长拿前途拿整个长兴侯府的未来做赌娶她,兄长又奈何?”
“不娶不纳以绝嗣违抗母命吗?”
“一年,两年,五年,兄长倒是可以不娶不纳,她难道也要跟着兄长错过韶华?”
“这就是兄长说的珍她?”
“你狡论!”薛正熙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
“恕弟直言,兄长不能许她未来坦荡,于我今时半斤八两,又怎配夜闯宅院,质问于我?”
“凭她是我未婚妻!而你涉嫌污她名节!”
胥昀:“兄长没有说够,我都听够了!”
“她的名节今晚已被令堂毁的干干净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荣德公主出了侯府之后去了何处?”
“兄长今夜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去换荣德公主和承恩公府的人闭嘴?”
“徇私吗?”
“真是可笑,大理寺明镜高悬清正廉明铁面无私的薛大人,要因为一个女人变得目无法纪了吗?”
“让我猜猜,令堂知你去寻荣德公主,岂会坐视你知法犯法自交把柄,作茧自缚自毁前途?”
“兄长有精力在这里质问我如何待她,不如去说服令堂允她进门,给她一世安稳。”
“只要兄长有此能耐,舍弟拱手相让,敬她一声长嫂又何妨!”
腊月的寒风刺骨的凉。
宁召稍开一条窗缝,便被挤入的冷空气刺激的打了两个喷嚏。
胥昀猝不及防迈步迎上他的剑:“兄长若无能,那就请兄长抑情忍欲,客客气气的唤她一声弟妹!”
他将薛正熙逼出院子。
那蠢狗也龇着牙连连后退。
“如今她宁愿住客栈也不敢回柳院。”
“而她到底是弱女子,身份又特殊。住客栈若有心思歹毒的宵小之辈冒犯,如何保全?”
“兄长与其在这空担忧,不若去切实解决你们之间横亘的问题!”
“不然我让开了路,让你带她去受苦嘛!”
他不知何时敛了笑意,眼神淡淡。
“兄长莫约刚从承恩公府赶来,尚未知文国公府已挂白之事。”
“早先听闻兄长在跟文国公府的长房四小姐议亲。”
“结果如何了呢?”
“若是没议成功,这赵四小姐恐要守孝三年。”
“今年赵四小姐十六了吧。”
“再守三年,岂非十九?”
“十九的姑娘可不好嫁啊。”
“巧的是,我去客栈接她的路上,遇见贵府马车往文国公府疾驰。”
瞬间领悟什么的薛正熙收剑转头就走。
他抿唇,脸上已无怒意,只有愧疚。
胥昀目光盯着兄长可怜的背影:“兄长,时不待人。”
“你可要抓紧啊。”
因为,他真的决定抢了。
这回,不会反悔,不会犹豫,且不会留手。
*
宁召没看见院子门口站的何人。
只看到一截长剑指着胥昀的门面,某一刻又嗖的缩回。
然后胥昀后退两步,转身往回走。
宁召小心翼翼的放下窗子,迅速回榻,盖被,装睡。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又关上。
趿鞋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榻边。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她以为他会离开。
下一秒他连被子抄起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能会被丢下床的时候,她听到他自言自语。
“怎能叫小姑娘睡榻?岂非有失君子风度?”
然后装睡的宁召便被抱到床上。
他似是不知道她在装睡,小心翼翼的将她安置好,取走床上多余的被褥,放下床帘,然后走人。
坦坦荡荡。
他睡到了榻上。
宁召听到了他的打呼声。
她堵住耳朵,往被子中躲了躲。
这人毛病真多!
心中嫌弃不已。
嫌弃着嫌弃着,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翌日,宁召睡至日上三竿。
朦胧中似乎听见有人问:“你是猪吗?”
宁召翻了一个身。
“阿昭,都巳时了。”
“我将我娘的灵位都迁回来了,你怎么还没起?”
宁召缩到被子中。
“你是选择吃早膳:粘粽、腊八粥、四品酱菜、什锦小炒。”
“还是选择午膳:抓炒鱼片、三鲜瑶柱、芙蓉虾、龙井竹荪、桂花干贝……”
宁召的手从被子中伸出,摆了摆:“没银。”
“你请我喝茶,我请你用膳,礼尚往来。”
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从被子中伸出来:“午膳。”
“嗯。”男人蹲在床边,单手支颐,笑着看她。
“我现在要入宫,且今日要茹素。”
“午膳你自己在家吃,有什么就跟金奴说。”
宁召揉了揉眼睛:“不要小人陪您一起入宫吗?”
“且等传召。”
“哦。”或许是断头饭。
这厮进宫若受训斥,指不定回来就会将她烧成一捧灰!
宁召一把掀开被褥,坐起身来:“还要吃茯苓饼、芙蓉糕、绿豆糕、闷炉烧饼、酥盒子、蓼花!”
空气安静了一瞬。
胸口微凉。
她低头。
一双指头修长的手正在帮她系散开的寝衣带子。
“还想吃什么?”
声音酥酥含笑,似在天边,又似在身前。
宁召:“铁,铁锅炖大鹅。”
“好。”
金奴是个矮胖的小姑娘。
她来催胥昀动身。
胥昀替她系好寝衣带子,又伸出指头,将她的头发往鬓边理了理。
“阿昭,你喜欢什么?”
“回头圣上若是有赏,我讨来送你。”
“蒲州漆匣。”
“这个府里有很多。”
“宫中有一件镶了三千七百片螺钿。”
“好。”
待他离去,宁召懊恼的一头栽入被子中。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她和薛二爷只有利益牵扯!
全是权衡利弊的利益!
这样一想,心中舒服多了。
耳边传来库次库次的声音。
宁召脑袋转换角度,从凌乱的发丝中发现了声音来源。
嘴里嚼着花生糖的金奴站在床边,正一脸好奇的看她。
屋中散发着花生糖的香味,宁召被勾的馋虫大作。
迅速坐起挪屁股下床。
金奴:“夫人,要帮忙吗?”
宁召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人胖但身手迅速敏捷的金奴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宁召:“多谢,鄙人和你家主子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夫人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相互利用!利用关系!”
“夫人请来挑衣裳。”
宁召盯着金奴:“利用关系!懂不懂?”
金奴的脑容量似乎有限,摇摇头:“都是主子让人从铺子刚送来的时兴样式。”
“奴仆肖主。”
宁召决定不去纠正金奴的称呼问题。
洗漱之后,她依旧穿昨天那身衣裳,随手挽了一个髻,头上簪自己昨天簪的钗。
梳妆台上还有她那根常戴的玉簪。
之前在长兴侯府胥昀洗漱之后偷簪的那根。
她果断收回自己的东西。
她收拾好自己,问金奴:“请问有人来找我吗?”
金奴摇头:“没有。”
宁召吃惊:“平姑没来?”
金奴疑惑:“那个平姑……不是主子刚买回府的嬷嬷吗?”
宁召满头问号:“嗯?”
*
宁召睡个觉的功夫,平姑卖身给了胥昀。
一文钱,签的死契。
膳厅。
宁召面无表情的吃饭,味同嚼蜡。
平姑痛心疾首,站在宁召身边哭诉自己被迫卖身的惊险历程。
“小姐,您有所不知!”
“昨夜老奴听到您在马车中的惊慌喊声后,忧心忡忡。”
“而后便一路追至胥宅。”
“追至胥宅之后,老奴正打算去敲门,大门忽的打开,世子从内持剑而出,急急匆匆。”
“老奴一时不敢妄动,待世子打马离开,老奴才敲门。”
“结果是位凶神恶煞鼻青脸肿的门房迎老奴入内。”
“老奴一时被吓住,愁肠寸断干等一夜,寅时才见到大人。”
“大人告诉老奴,您入了他的府,日后就出不去了。”
“让老奴要么卖身入府伺候,要么去岭南养老。”
“老奴怒不可遏,去告他抢掠民女。”
“结果您猜怎么着!”
“老奴喊来的武候,将老奴给抓了!”
“他们说老奴在胥宅附近鬼鬼祟祟,意欲拐卖府上人口,要拉老奴下狱。”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
“恰逢送赵公子回府奔丧的水奴归府。”
“说保证赵公子三个月下不来床他才敢回府。”
“呜呜呜呜。”
可怜的平姑:“老奴未料大人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辈,惊惧之下,忧心小姐遭了毒手。”
“遂签了卖身契。”
宁召给她盛了一碗清汤西施舌:“先坐下用饭吧。”
以前主仆两人共餐乃常事。
如今的平姑却不敢逾矩。
“小姐,管家特意请老奴观赏过府上斥下的刑具。”
宁召动作机械的夹菜,咀嚼,下咽。
唉!就连鸡子黄都被抓去教规矩了。
她丝毫不怀疑等胥昀回来,自己是不是也得签一张卖身契。
也或许她等下就要被传召入宫,再回不来了。
这样想的话,平姑下半生卖身去胥宅也算有着落了,鸡子黄规矩学好也会成为胥宅的看门狗。
这世间她似乎真的无牵挂了。
哦,不对,还有阿典。
“姑姑,您回头去打听一下阿典。”
“能帮就帮一把。”
平姑给宁召布菜:“好,小姐多吃点。”
宁召:┭┮﹏┭┮
她可以安心赴死了。
*
吃完饭宁召随便找了一个摇椅躺平。
她在等宫中传召。
而此刻的皇宫确实很热闹。
后宫有宴,牡丹争芳。
后妃齐聚,外命妇等大装参加。
薛母乃太祖血脉,皇帝对宗室亲和。
故,薛母虽无诰命,也在受邀之列。
更遑论她还是培育出国色牡丹的人。
皇后招其上前说话。
薛母恭敬上前叩拜行礼。
一翻问答之后,薛母行大拜跪礼。
“娘娘容秉。”
皇后出身小户,敦厚温和。
“夫人何故?”
薛母深深拜下:“此事原不该扰娘娘耳,还请娘娘看在母为子顾乃人之常情的份上,恕臣妇惊扰之罪。”
“臣妇之子今已二十有五,原与文国公府长房四小姐定有婚约。”
“有婚书信物为证。”薛母拿出信物,双手奉上。
“未料文国公昨夜驾鹤西去。”
“为祖父守孝乃人伦常情。”
“奈何姑娘花期易逝,臣妇之子年龄亦长。”
“昨夜赵四小姐先闻噩耗,再忧婚事,竟怕我长兴侯府因其守孝之固退亲,损她颜面,累全府女眷,而自寻短见。”
“臣妇恳请娘娘赐婚两姓,乃安赵四小姐之心,以证我长兴侯府绝非背信之辈。”
一言激起千层浪。
大理寺卿薛尽美的亲事可是京城贵族圈的焦点。
一时间,众妇眼神偷偷交流起来。
自有宫人向皇后呈上婚约书和信物。
*
御书房中,佳运帝李善也没有逃脱劳碌命。
御榻上,胥昀在跟佳运帝对弈。
校事处是皇帝的亲信。
校事处掌事在皇帝面前没有秘密。
昨夜的事情,胥昀未曾有丝毫隐瞒。
佳运帝笑着杀了他一大片黑子:“你与侯府怎就闹到这般?”
胥昀不甚在意,捻子落盘。
“能博陛下一笑,闹一闹也好。”
“朕笑是因为朕要赢了。”
胥昀落子,反杀一片。
“诶,你这故意说话分朕的心,不算不算。”
胥昀忍不住笑,却扯到了唇上的伤口。
他吃痛抿唇,收起笑容。
佳运帝落子觑他:“‘逆臣之后’,你要娶她,不怕朕猜忌?”
“微臣哪日若是生了二心,陛下正好可借这‘逆臣之后’诛了微臣。”
他神色平淡,甚至在说这话的时候,还杀了皇帝一片棋子。
两人说话,不耽搁落子。
“承堂,打朕在扬州遇见你,就没见你主动要过什么。”
“有陛下器重,微臣还要什么?”
“朕有时候都在想,指不定你哪天就出家了。”
“微臣不信神佛,只信陛下。”
龙心怎能不大悦?
佳运帝笑:“你以后对旁人若是也能似对朕这样花言巧语,朕也能少看两本掺你的折子。”
“微臣肺腑之言,对陛下是,对旁人也是。”
佳运帝:“哈哈哈哈……”
胥昀落子:“陛下不专心,输局已定。”
佳运帝定睛一看,将棋子往棋篓一丢,笑呵呵的挪臀下榻:“朕输了,朕今天不高兴。”
“这赐婚之事,以后休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