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头钗失窃的风波,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我正在浣衣局的院子里晾晒洗好的床单。
慧贵妃的贴身大宫女,名唤锦绣的,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太监闯了进来。
“阿月呢?给我滚出来!”
她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浣衣局午后的平静。
我放下手里的床单,走到她面前,垂首而立。
“锦绣姑娘。”
锦绣二话不说,抬手就想给我一巴掌。
我下意识地侧了下头,躲了过去。
她的手落了空,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怒火更盛。
“你还敢躲?”
她气急败坏地尖叫。
“娘娘赏赐给你的耳光,你都敢躲了?”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惶恐的样子。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只是被姑娘的气势吓到了。”
“少废话!”
锦绣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问你,娘娘最喜欢的那支南海贡上来的凤头钗,是不是你偷的?”
我心头一凛。
来了。
栽赃陷害,宫里最常用的手段,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奴婢没有。”
我的回答简单而平静。
“没有?”
锦绣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入宫第一天就冲撞了娘娘,一直怀恨在心。不是你,还能有谁?”
这逻辑,真是霸道又可笑。
“搜!”
她一声令下,身后的太监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向我的住处。
浣衣局的宫女们都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在她们看来,我这种得罪了贵妃的人,被安上什么罪名都是理所当然的。
很快,一个太监高举着一支钗子跑了出来。
那钗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钗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口中衔着一颗饱满的东珠。
正是慧贵妃平日最爱佩戴的那支。
“锦绣姑娘,找到了!就在她枕头底下!”
人证物证俱在。
我百口莫辩。
锦绣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走到我面前,用那支钗子尖锐的一头抬起我的下巴。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我做的。”
“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押走!带到娘娘面前!”
我被两个太监反剪着双手,粗暴地押往长春宫。
一路上,我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父亲说过,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唯有冷静的头脑,才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长春宫里,慧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看到我被押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找到了?”
“回娘娘,人赃并获。”
锦绣谄媚地将凤头钗呈了上去。
慧贵妃拿起钗子,放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问:“按宫规,宫女偷盗主子财物,该当何罪?”
锦绣立刻接口:“回娘娘,杖毙。”
“那就杖毙吧。”
慧贵妃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决定碾死一只蚂蚁。
“拖到院子里去,别脏了本宫的地。”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预想过她们会陷害我,但我没想到她们会如此急切地想要我的命。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准备将我拖出去。
“娘娘!”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奴婢有话要说!”
慧贵妃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奴婢冤枉!”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奴婢请求,在行刑之前,再看一眼那支凤头钗。”
慧贵妃似乎觉得很有趣,她挥了挥手,示意太监停下。
“给她。”
锦绣不情不愿地将钗子递到我面前。
我被死死按着,只能用眼睛仔细观察。
我的目光,落在了凤凰翅膀的缝隙里。
那里,沾染着一些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绿色粉末。
我的心定了下来。
“娘娘,”我抬起头,看向慧贵。
“奴婢敢问,这钗子上沾染的,是什么?”
锦绣抢着回答:“自然是娘娘您最喜欢的牡丹花粉!”
“是吗?”
我摇了摇头。
“牡丹花粉呈淡黄色,而这上面的粉末,却是青绿色。”
“这是一种只在御花园西角假山背阴处的石头上,才会生长的罕见苔藓。”
“这种苔藓粉末,一旦沾上,极难清理。”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锦绣。
“而奴婢今日一整天,都在东边的浣衣局,从未踏足过西边的御花园半步。”
“倒是锦绣姑娘,”我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今天下午申时,曾有小太监看到你借口出宫办事,却行色匆匆地往御花园西角去了。”
“不知姑娘去那里,所为何事?”
锦绣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我……我是去为娘娘采摘新鲜的露水泡茶!”
“是吗?”我冷笑。
“采露水,需要和一个侍卫在假山后拉拉扯扯,还收下了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
我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殿内炸响。
锦绣的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我没有……娘娘,她血口喷人!她是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慧贵妃的脸色铁青。
她不是傻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如何还看不出是锦绣监守自盗,然后嫁祸于我。
她愤怒的,不是我被冤枉,而是她的心腹竟然敢欺骗她,甚至偷她的东西去贴补外面的男人。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慧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锦绣砸了过去。
茶杯在锦绣额头上碎裂,滚烫的茶水和鲜血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来人!把这个贱婢拖下去!重打八十大板,然后赶出宫去!”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爱妃这里,好生热闹啊。”
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跪了一地。
皇帝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额头流血、瑟瑟发抖的锦绣,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我,最后目光落在了慧贵妃难看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
慧贵妃强作镇定,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她隐去了自己被心腹背叛的细节,只说是宫女之间互相攀诬。
皇帝听完,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你说你一天都在浣衣局,可有人证?”
“回陛下,浣衣局所有宫女都可以为奴婢作证。”
“你说她与侍卫私会,可有人证?”
“回陛下,当时在御花园西角修剪花木的小林子可以作证。”
我的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令人窒息。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各执一词,那就彻查。”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至于你,在事情查清之前,就先回浣衣局吧。”
“谢陛下。”
我深深地叩首。
我知道,我暂时逃过一劫。
从长春宫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用手挡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
这一次,是我赢了。
但我也彻底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之下。
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