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第一天,贵妃就赏了我一巴掌。
「不过是个没有家世的贱婢,也配在本宫面前站着?」
我低头行礼,眼底却闪过寒意。
她们不知道,我是镇北侯府唯一的嫡女,手握三十万铁骑的调兵虎符,就藏在我的贴身香囊里。
父亲说过,忍辱负重三个月,待边关战报一到,便是这后宫改天换地之时。
我舔掉嘴角的血,笑得恭顺:「是,贵妃娘娘教训得是。」
等着吧,跪得有多低,我就会让你们摔得有多惨。
那记耳光又重又狠,带着长指甲划过皮肉的刺痛。
半边脸颊瞬间麻木,接着便是火烧火燎的疼。
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我垂下眼,顺从地跪倒在地。
“贵妃娘娘息怒。”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高高在上的慧贵妃,那位皇帝陛下的心尖宠,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沾在鞋底的烂泥。
“拖下去,分到浣衣局去。”
她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脏了她的眼睛。
“告诉那里的管事,好好‘教教’她宫里的规矩。”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几乎是拖着我离开了这金碧辉煌的长春宫。
身后传来宫女们压抑的窃笑声,尖锐又刻薄。
我被扔在浣衣局门口,厚重的宫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鲜亮丽。
一股混杂着皂角、霉味和水汽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几欲作呕。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过来,三角眼,薄嘴唇,满脸刻薄。
她就是这里的管事,林姑姑。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红肿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新来的?叫什么?”
“回姑姑,奴婢阿月。”
我报上这个早已准备好的化名,一个最普通、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名字。
“阿月?”
林姑姑嗤笑一声。
“冲撞了贵妃娘娘,你这‘月’,怕是再也圆不起来了。”
她的话音一落,周围几个正在搓洗衣物的宫女都跟着笑了起来。
“既然贵妃娘娘有话,那我这做奴才的,自然要尽心办差。”
林姑姑的视线转向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衣物,那里的衣服颜色最深,污渍最重,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那些,都是你们的了。”
她指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对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宫女说的。
“还有你,跟她一起,今天洗不完,你们两个就都不用吃饭了。”
我清楚,这是杀鸡儆猴。
我是那只鸡,而那个被连累的小宫女,就是那只被吓傻的猴。
我没有说话,默默走到那堆脏衣服前。
那味道几乎让我窒息。
这是最低等太监和侍卫换下来的衣服,汗臭、泥污,甚至还有呕吐物的痕迹。
我挽起袖子,将手伸进冰冷的井水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与我一同受罚的宫女叫小春,她畏惧地看了我一眼,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不敢与我有任何交流。
她怕我,怕我这个刚入宫就得罪了贵妃的“不祥之人”。
我理解她的恐惧,在这座宫里,依附强者、踩踏弱者,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这一天,我洗了整整六个时辰。
直到月上中天,我才拖着几乎断掉的腰和一双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回到分给我的住处。
那是一间最偏僻的倒座房,四处漏风,与我同住的还有另外五个宫女。
看见我进来,她们立刻停止了交谈。
其中一个长着雀斑的宫女,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晦气,还真让她住进来了。”
另一个立刻接话:“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床铺被安排在最靠门的位置,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旧被子,散发着陈年的霉味。
我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
我闭上眼,白日里慧贵妃那张骄纵的脸,林姑姑刻薄的嘴脸,同屋宫女们鄙夷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这些屈辱,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但我不能倒下。
我悄悄地将手伸进怀里,隔着粗布衣衫,触碰到那个温热的香囊。
香囊里没有香料,只有一块小小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金属。
那是虎符的一半。
父亲的嘱托在耳边回响:“惊鸿,此去凶险,你要记住,你是镇北侯府的女儿,你的背后是三十万沈家军。忍常人不能忍之辱,方能成常人不能成之事。三个月,只要三个月。”
我睁开眼,窗外清冷的月光照亮了我眼底的寒意。
慧贵妃、林姑姑……
我在心里默念着每一个今天给过我屈辱的人的名字。
别急,一个一个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叫了起来。
林姑姑似乎嫌昨天的惩罚还不够,今天特意给我加了码。
除了洗不完的脏衣服,我还得负责清理浣衣局所有的水沟。
水沟里淤积着经年累月的污泥和烂掉的布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拿着一把小小的铁铲,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外掏。
同屋的宫女们路过,都捂着鼻子,像躲瘟疫一样绕着我走。
我不在意她们的目光,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活计,以及对这座皇宫的观察上。
我在记录。
用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大脑。
从浣衣局到御膳房需要走多少步。
巡逻的侍卫换岗的时间是辰时三刻和酉时一刻。
哪里的宫墙最矮,哪里的树最适合藏身。
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在未来的某一天,都可能成为我手中的利刃。
中午,我去领我的份例。
一个黑乎乎的窝头,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寡水,上面飘着两片烂菜叶。
这就是我的午饭。
而别的宫女,至少还有一小碟咸菜。
分饭的太监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施舍和不屑。
我平静地接过,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慢慢地吃着。
这窝头剌得我嗓子生疼,但我必须吃下去。
我需要体力。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传来。
慧贵妃的仪仗,竟然“恰好”路过这偏僻的浣衣局。
林姑姑带着所有宫女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我也跟着跪下,将头埋得低低的。
一双绣着金凤的华丽绣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抬起头来。”
慧贵妃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慢慢抬起头,露出我那张依旧红肿的脸,和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哟,还活着呢?”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残忍的快意。
“本宫还以为,你这种贱骨头,一天都熬不下去呢。”
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尖着嗓子说:“娘娘,您看这浣衣局的水多清澈啊,就是不知道,用这水洗出来的衣服,能不能让娘娘满意。”
慧贵是一家大小,其父是朝中主和派文官之首,与我父亲的军功派是死对头。
所以她才会在我一入宫,甚至还不知道我身份的时候,就对我下此毒手。
仅仅因为我是镇北侯府送进宫的人。
“那就要好好试试了。”
慧贵妃的目光落在我面前那一大盆刚刚换好的清水上。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从盆里捞起一把水,然后,尽数泼在了旁边的青石板上。
十二月的天,滴水成冰。
那水瞬间就在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石板脏了,给本宫擦干净。”
她命令道。
“用手擦。”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姑姑的脸上闪过不忍,但很快就被恐惧取代。
我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伸出双手,跪在那冰冷的石板上。
我的膝盖像是跪在了无数钢针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裤管。
我用手掌,一点一点,擦拭着那片很快就结了冰的石板。
冰碴刺破了我的皮肤,疼痛和麻木交织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慧贵妃和她身边那些宫女投来的、充满快意的目光。
她们在欣赏我的狼狈,在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乐趣。
我一声不吭。
这点痛,比起父亲和兄长们在边关浴血奋战所受的伤,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男声响起。
“贵妃娘娘好雅兴,竟在这里赏起冰嬉来了。”
我动作一顿,眼角的余光里,出现了一抹月白色的衣角。
是七皇子,萧宸。
那个传说中母妃早逝、不问世事、终日只与书卷为伴的透明皇子。
他怎么会来这里?
慧贵妃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他,脸上的得意收敛了几分,但依旧高傲。
“原来是七殿下。殿下不去读你的圣贤书,来这腌臢地方做什么?”
萧宸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让人看不透。
“内务府新送来几本古籍,说是晾晒时需用活水浸过的软布擦拭,方能不伤书页。我寻思着,这宫里水最好的地方,莫过于浣衣局了。”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我冻得通红、还在滴血的手上扫过,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慧贵妃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冷哼一声。
“既然七殿下有正事,那本宫也就不打扰了。”
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带着她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她一走,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威压才散去。
我依旧跪在地上,直到膝盖和手掌都失去了知觉。
萧宸没有再看我,只是对林姑姑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他的小太监离开了。
仿佛他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书。
但我知道,不是。
那晚,我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全身都在发抖。
手上的冻疮又痒又痛,火烧一样。
我借着微弱的月光,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里面是一些碾碎的草药粉末。
这是我从军中学来的,用最常见的几种植物配制的冻伤药。
我将药粉和着唾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手上。
清凉的感觉暂时缓解了疼痛。
我看着窗外那轮残月,心里一片冰冷。
慧贵妃。
七皇子萧宸。
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张棋盘上的人,一个个都登场了。
我闭上眼睛,将每一个欺辱过我的人的脸,都刻在脑子里。
等着吧。
很快,我就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百倍奉还。
凤头钗失窃的风波,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我正在浣衣局的院子里晾晒洗好的床单。
慧贵妃的贴身大宫女,名唤锦绣的,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太监闯了进来。
“阿月呢?给我滚出来!”
她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浣衣局午后的平静。
我放下手里的床单,走到她面前,垂首而立。
“锦绣姑娘。”
锦绣二话不说,抬手就想给我一巴掌。
我下意识地侧了下头,躲了过去。
她的手落了空,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怒火更盛。
“你还敢躲?”
她气急败坏地尖叫。
“娘娘赏赐给你的耳光,你都敢躲了?”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惶恐的样子。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只是被姑娘的气势吓到了。”
“少废话!”
锦绣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问你,娘娘最喜欢的那支南海贡上来的凤头钗,是不是你偷的?”
我心头一凛。
来了。
栽赃陷害,宫里最常用的手段,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奴婢没有。”
我的回答简单而平静。
“没有?”
锦绣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入宫第一天就冲撞了娘娘,一直怀恨在心。不是你,还能有谁?”
这逻辑,真是霸道又可笑。
“搜!”
她一声令下,身后的太监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向我的住处。
浣衣局的宫女们都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在她们看来,我这种得罪了贵妃的人,被安上什么罪名都是理所当然的。
很快,一个太监高举着一支钗子跑了出来。
那钗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钗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口中衔着一颗饱满的东珠。
正是慧贵妃平日最爱佩戴的那支。
“锦绣姑娘,找到了!就在她枕头底下!”
人证物证俱在。
我百口莫辩。
锦绣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走到我面前,用那支钗子尖锐的一头抬起我的下巴。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我做的。”
“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押走!带到娘娘面前!”
我被两个太监反剪着双手,粗暴地押往长春宫。
一路上,我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父亲说过,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唯有冷静的头脑,才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长春宫里,慧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看到我被押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找到了?”
“回娘娘,人赃并获。”
锦绣谄媚地将凤头钗呈了上去。
慧贵妃拿起钗子,放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问:“按宫规,宫女偷盗主子财物,该当何罪?”
锦绣立刻接口:“回娘娘,杖毙。”
“那就杖毙吧。”
慧贵妃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决定碾死一只蚂蚁。
“拖到院子里去,别脏了本宫的地。”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预想过她们会陷害我,但我没想到她们会如此急切地想要我的命。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准备将我拖出去。
“娘娘!”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奴婢有话要说!”
慧贵妃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奴婢冤枉!”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奴婢请求,在行刑之前,再看一眼那支凤头钗。”
慧贵妃似乎觉得很有趣,她挥了挥手,示意太监停下。
“给她。”
锦绣不情不愿地将钗子递到我面前。
我被死死按着,只能用眼睛仔细观察。
我的目光,落在了凤凰翅膀的缝隙里。
那里,沾染着一些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绿色粉末。
我的心定了下来。
“娘娘,”我抬起头,看向慧贵。
“奴婢敢问,这钗子上沾染的,是什么?”
锦绣抢着回答:“自然是娘娘您最喜欢的牡丹花粉!”
“是吗?”
我摇了摇头。
“牡丹花粉呈淡黄色,而这上面的粉末,却是青绿色。”
“这是一种只在御花园西角假山背阴处的石头上,才会生长的罕见苔藓。”
“这种苔藓粉末,一旦沾上,极难清理。”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锦绣。
“而奴婢今日一整天,都在东边的浣衣局,从未踏足过西边的御花园半步。”
“倒是锦绣姑娘,”我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今天下午申时,曾有小太监看到你借口出宫办事,却行色匆匆地往御花园西角去了。”
“不知姑娘去那里,所为何事?”
锦绣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我……我是去为娘娘采摘新鲜的露水泡茶!”
“是吗?”我冷笑。
“采露水,需要和一个侍卫在假山后拉拉扯扯,还收下了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
我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殿内炸响。
锦绣的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我没有……娘娘,她血口喷人!她是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慧贵妃的脸色铁青。
她不是傻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如何还看不出是锦绣监守自盗,然后嫁祸于我。
她愤怒的,不是我被冤枉,而是她的心腹竟然敢欺骗她,甚至偷她的东西去贴补外面的男人。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慧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锦绣砸了过去。
茶杯在锦绣额头上碎裂,滚烫的茶水和鲜血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来人!把这个贱婢拖下去!重打八十大板,然后赶出宫去!”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爱妃这里,好生热闹啊。”
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跪了一地。
皇帝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额头流血、瑟瑟发抖的锦绣,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我,最后目光落在了慧贵妃难看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
慧贵妃强作镇定,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她隐去了自己被心腹背叛的细节,只说是宫女之间互相攀诬。
皇帝听完,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你说你一天都在浣衣局,可有人证?”
“回陛下,浣衣局所有宫女都可以为奴婢作证。”
“你说她与侍卫私会,可有人证?”
“回陛下,当时在御花园西角修剪花木的小林子可以作证。”
我的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令人窒息。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各执一词,那就彻查。”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至于你,在事情查清之前,就先回浣衣局吧。”
“谢陛下。”
我深深地叩首。
我知道,我暂时逃过一劫。
从长春宫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用手挡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
这一次,是我赢了。
但我也彻底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之下。
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