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井边石板上凝着一层薄湿。秦慕雪蹲在那里搓洗衣服,粗布在掌心来回摩擦,指节微微发红。她低着头,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一段,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坠崖时留下的,现在不疼了,只是偶尔会痒。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陈伯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铜盘。盘面泛着青光,中间摆着那株止血草幼苗。叶子依旧鲜绿,茎干挺直,阳光照上去,能看见细小的水珠在叶缘滚动。
他站在晒架旁停下,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秦慕雪身上。
“过来。”他说。
秦慕雪拧干最后一块布,搭上竹竿,才慢慢走过去。她站定,没说话,等他开口。
陈伯把铜盘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看草。和昨天一样,没有枯萎迹象,反而比之前更精神了些。根须缠绕着一点泥土,在光下显得格外结实。
“它不该活这么久。”陈伯说,“止血草离土三日必死,晒干后更是断绝生机。可这株不仅活着,还在长。”
秦慕雪抿了下嘴。“可能是我那天整理的时候,碰巧挑出了还带水分的一棵。”
“水分?”陈伯冷笑一声,“普通湿气能让根系生出灵气循环?你当我不知道药性?”
他指尖一弹,铜盘上的青光骤然亮起,一圈纹路从底部浮现,像是某种阵法被激活。光流顺着幼苗根部爬升,停在叶片中央。
“测灵阵显示,这草体内有持续的能量供给。不是外敷,是内生。”他盯着她,“你说,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秦慕雪心跳加快,但脸上没动。她想起昨夜埋进土里的那粒种子,不知道会不会这么快就有反应。眼前这株草已经暴露,不能再否认它的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我在崖底醒来时,身边有一片石壁,上面长着一种苔藓,颜色发蓝,摸上去有点黏。我顺手刮了些泥回来,试了试浇在几株枯草上……没想到会有变化。”
陈伯皱眉。“你在哪一块石壁看到的?”
“靠北边,挨着一处裂口。”她语气平稳,“当时意识不清,记不太准具体位置。等我能走稳了,可以带你去看看。”
陈伯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铜盘边缘。“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这种东西若真有用,应该第一时间上报药修之人。”
“我怕您不信。”她说,“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那点泥的作用。万一只是巧合,说出来反倒显得轻狂。”
陈伯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不像生气,更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每一句话能不能站住脚。
“你说的泥,现在还有吗?”
“用完了。”她摇头,“就那一小撮,全试在这几株草上了。”
“所以只有这一株成功?”
“是。”
他又看了看草。“那你为什么偏偏选中它放进晒筐?其他枯草都没动静,你却把它留下来?”
“因为它看起来不一样。”她说,“别的草都发黄卷边,它虽然干,但茎还是青的。我以为是没晒透,就单独放一边观察。”
陈伯没再问。他收起铜盘,转身往屋里走。“跟我来一趟。”
秦慕雪跟进去。药铺内堂比外面暗,几排木架贴墙而立,上面分门别类放着陶罐和瓷瓶。陈伯走到最里侧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木匣子。匣身刻着符文,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多年。
他把幼苗连根带土放进匣中,盖上盖子。一声轻响,符文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禁灵匣。”他说,“从此刻起,这株草归我保管。你不准再碰任何与止血草相关的药材。”
秦慕雪点头。“我知道规矩。”
“不止是止血草。”他转过身,“接下来三天,你不准参与药材处理,只做清扫、搬水这类杂活。等我把这事查清楚再说。”
“好。”她低头,“是我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
陈伯哼了一声。“我不是怕麻烦。我是怕有人拿药理当儿戏。一旦出事,伤的是整个百草堂的名声。”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自顾自打开账本记录什么。秦慕雪退出内堂,重新回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高,晒架上的药草开始冒热气。几个伙计陆续出来翻晒,没人注意她。她走到井边坐下,拿起另一件脏衣浸入水中。
手指泡在凉水里,微微发白。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探进袖袋,摸到了那粒种子。它还包在布条里,干燥,安静。
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指尖轻轻压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中午吃饭时,她端着碗坐在屋檐下。陈伯从内堂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黑木匣。他走到院角的小桌前,把匣子放在阳光下,打开盖子检查幼苗状态。
秦慕雪低头喝粥,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盖子,又往匣子上贴了张新符纸。这次的符比之前的厚,颜色更深。
下午她被安排去扫后巷。扫到一半,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陈伯带着一名采药人进来。那人背着竹篓,里面装着刚挖的新草药。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陈伯接过一株根茎仔细查看,随后指向晒架方向。
秦慕雪继续扫地,耳朵却竖着。
“最近山里有没有发现特别的苔藓?”陈伯问。
“苔藓?”采药人挠头,“都是些寻常青苔,湿的地方多的是。您要那种?改天我去北坡那边看看。”
“不用特意找。”陈伯说,“要是碰见颜色不对的,带一点回来就行。”
那人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秦慕雪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晚上她回屋,锁上门,坐在床沿。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那株留在空间里的幼苗又长高了一截。叶片展开成扇形,根系盘结如网,周围漂浮着淡淡的光丝。泉水表面比白天略低一线,但池底仍在缓缓涌出新水,速度不快,却源源不断。
她睁开眼,从怀里取出那粒种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吹灭油灯,躺下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床。院子里陈伯已经在翻晒新收的寒心叶。他看见她出来,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角落的水缸。
“把水灌满。”
“好。”
她提桶去井边打水,一趟一趟运进厨房。中途路过晒架,她瞥见那个黑木匣仍放在原处,符纸完好。
中午她吃完饭,正准备回屋休息,陈伯突然叫住她。
“你过来。”
她走过去。他站在内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今早从北坡采来的苔藓。”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点灰绿色的碎屑在掌心,“和你说的那种,像不像?”
秦慕雪凑近看了一眼。“颜色不太一样。我说的那个偏蓝,这个是灰的。”
陈伯眯眼。“你确定见过蓝色的?”
“我记得。”她说,“就在石缝里,贴着岩壁长,像是夜里会发光。”
陈伯盯着她,半晌没说话。他把苔藓收回瓶中,塞紧塞子。
“明天起,你继续做杂役。”他说,“但不准靠近药材区。”
秦慕雪点头。“明白。”
她转身要走,他又叫住她。
“如果你想起更多细节,随时告诉我。”
“我会的。”
她走开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回头一看,陈伯正把瓷瓶放进抽屉,而抽屉深处,露出一角熟悉的黑木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