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井水还泛着凉意,秦慕雪提着木桶走上台阶。她的手指刚碰到缸沿,眼角就瞥见陈伯从内堂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瓷瓶。瓶口封着黄符,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她低头把水倒进缸中,动作没停,也没抬头看他。
“你昨天说那苔藓会发光。”陈伯站在晒架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子里所有细微的响动,“山里湿气重,夜里反光的石头不少。可活物发光,不是小事。”
秦慕雪放下空桶,拍了下手掌上的水珠。“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石壁上确实有光。一开始以为是眼花,后来发现那光是从苔藓里透出来的。”
“颜色是蓝的?”
“像深水里的星点。”她说,“一闪一闪的,等我想伸手去碰,人已经撑不住了。”
陈伯盯着她看了几息时间,忽然转身走向药柜。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符纸,在掌心折了两下,然后贴在黑木匣表面。那匣子静置在角落的小桌上,周围没人敢靠近。
“今天采药的人去了北坡。”他说,“带回来三撮青苔,没有一撮发蓝,更别说发光。”
秦慕雪点头。“我也知道听起来不像真的。可我当时连站都站不起来,何必编个故事骗您。”
“我不是说你在骗。”陈伯慢慢走回来,“我是说,这事太巧。止血草本该死,它活了;你说靠泥救的,偏偏那泥又没了;现在连采药人都找不到你说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你要么记错了,要么……隐瞒了什么。”
秦慕雪抬起头,直视着他。“如果我真有别的手段,为什么不直接治好自己?我醒来时肋骨裂了两根,脸上全是血。要是那种泥真那么有用,我会不用在自己身上?”
陈伯眉头微动。
“我是捡回一条命的人。”她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那地方还在不在,也不知道再去找还能不能找到。我只是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信不信由您。”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伙计抱着竹篓进来,里面装着刚洗过的寒心叶。陈伯挥手让他过去翻晒,自己仍站在原地。
“你有没有试过再回去找?”他问。
“我想过。”秦慕雪摇头,“可我现在的身子,走快一点都喘。就算记得路,也爬不上去。”
陈伯沉默片刻,转身进了内堂。她没动,直到听见柜门关上的声音,才悄悄松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她被安排去擦药柜。袖口滑落时,指尖轻轻碰了下藏在夹层里的种子。它还在,干燥,完整。
傍晚收工前,陈伯叫住她。
“明天会有两个老药修来铺子里看货。”他说,“他们懂灵植溯源之术,能查出药材最初的生长地。我要把那株草拿出来,请他们看看。”
秦慕雪心头一紧。“他们会看出……那是用特殊方法养的吗?”
“不一定。”陈伯目光沉稳,“但如果他们问起来源,你不能再含糊。”
“我知道。”
“别再说什么发光的苔藓。”他盯着她,“这种说法传出去,只会引来不该来的人。如果你真见过那种东西,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秦慕雪垂下眼。“我没有别的说法了。”
陈伯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在场,不会让你难做。”
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小屋后,她锁上门,坐在床边。屋里很暗,窗外还有些余光。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泉水比昨夜更低了一线,但池底仍在缓缓涌动。那株幼苗已经长到拇指高,叶片舒展,根系缠绕着一圈淡淡的光晕。她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触碰它的影子。
睁开眼时,她从怀里取出那粒种子,放在掌心。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床打水。刚走到井边,就看见两名灰袍老者走进院子。一人背着木箱,另一人手中握着一根短杖,杖头嵌着一块晶石。
陈伯迎上去,低声交谈几句,随后打开禁灵匣。
两人围上前,其中一人从箱中取出一片薄铜片,贴在幼苗茎干上。铜片微微发亮,接着浮现出几道细线般的纹路。
“这草的根源不清。”拿杖的老者开口,“它原本该死,但现在体内有持续的能量循环。这不是普通培土能做到的。”
陈伯看向秦慕雪。“她说是在坠崖处发现一种蓝苔,用来浇灌枯草,才有了变化。”
老者皱眉。“蓝苔?在哪一带?”
“北边山缝里。”秦慕雪走上前,“夜里会闪微光,摸上去有点湿。”
“荒唐。”另一人冷笑,“若真有这样的灵苔,早该入册登记。哪轮得到一个外行人偶然捡到?”
陈伯没说话。
秦慕雪站着没动。“我不能证明它存在。但我也没必要为一株草撒谎。当时我连能不能活都不知道,谁会在乎这个?”
拿杖的老者盯着她。“那你为什么只救这一株?其他枯草呢?为什么不全都试试?”
“我只带回来一点泥。”她说,“全用在这棵上了。其他的……我看它们太干,以为没救了。”
老者哼了一声。“说得通,也不通。但这草确实活着,而且灵气稳定。不管你怎么弄的,结果是真的。”
陈伯接过话。“所以你们能确定它来自哪里吗?”
“不能。”老者收起铜片,“它现在的状态和最初生长地无关。有人为干预的痕迹,但手法陌生,我不认识。”
“那就够了。”陈伯合上匣子,“多谢二位跑一趟。”
两人离开后,他转头看着秦慕雪。“他们没查出源头。”
“那您信了吗?”她问。
“我不信,也不怀疑。”他说,“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不适合碰药材。继续做杂役,等风头过去再说。”
她点头。“我明白。”
陈伯走开几步,又停下。“如果你以后想起别的事,别等到别人逼你才说。”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右手探进袖袋,再次确认那粒种子还在。
晚上她回到屋里,吹灭油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意识再度进入空间。
幼苗又长高了一些,叶片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青辉。泉水的波动比白天明显,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它流动。她盯着那圈光晕看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泉水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漩涡。
她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正要细看,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房门外。
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