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1:31:02

那一声喝问像惊雷。

手电筒的光柱死死地钉在他们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柳的大脑一片空白。

高青青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糖果差点掉在地上。

“跑!”

王柳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一把抓住高青青的手腕,转身就朝小巷的另一头狂奔。

他的手心全是汗,她的手腕冰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站住!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王柳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绝对不能被抓住。

他们像两只受惊的兔子,在黑暗中疯狂穿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

终于,他们冲出了小巷,跑到了另一条亮着路灯的大街上。

王柳这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个拿着手电筒的人没有追出来。

两人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晚风吹在身上,又冷又黏。

高青青一句话也没说,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一丝慌乱的决绝。

王柳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里也空了一块。

那晚的惊魂未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那以后,王柳的状态就彻底不对劲了。

家里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王柳拿着筷子,在一碗米饭里戳来戳去,扒拉了半天,一口也没吃下去。他的眼睛没有焦点,直愣愣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儿子,吃饭啊,发什么呆?”母亲王秀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哦。”王柳回过神,机械地把饭扒进嘴里,食之无味。

王秀琴看着儿子,眉头皱了起来。

最近这孩子太反常了。

以前吃饭狼吞虎咽,现在魂不守舍。周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嘛。

更让她心焦的,是前几天学校开家长会,她拿回来的那张月考成绩单。

班级排名,三十一。

一个刺眼的数字,像针一样扎在王秀琴的心上。

她知道儿子聪明,以前就算偶尔贪玩,成绩也从没掉出过前二十。这次的滑坡,太不正常了。

“小柳,”王秀琴放下筷子,试探着开口,“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身体不舒服要跟妈说。”

王柳的父亲王建国也从报纸后面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没什么。”王柳含糊地应付着,眼神又开始不自觉地往外飘。

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让王秀"琴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她和丈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安。

周末,天气晴朗。

王柳刚吃完早饭,就被父亲打发了出去。

“家里酱油没了,你去楼下超市买一瓶回来。”王建国把几张零钱拍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

王柳巴不得能出去透透气,拿起钱就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王秀琴就拿着一块抹布,走进了他的房间。

“这孩子,房间乱得跟猪窝一样,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她嘴里念叨着,像是真的要打扫卫生。

可她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逡巡。

书桌上堆满了书,她一本一本地翻看,检查里面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

没有。

她又拉开抽屉,里面除了文具和卷子,空空如也。

她弯下腰,看向床底。只有几只落单的袜子和积了灰的篮球。

王秀琴不死心。她站起身,开始整理王柳的床铺。

当她的手伸向枕头时,动作停住了。

枕头下面,似乎有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秀琴慢慢掀开枕头。

一个蓝色的铁皮糖果盒,静静地躺在那里。是那种很老式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盒子。

她的手有些发抖,慢慢拿起了那个盒子。

盒子不重,晃了晃,里面没有糖果碰撞的声音。

王秀琴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扣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糖。

只有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每一张纸条都被叠成了细细的一长条,码放得一丝不苟。

王秀琴的呼吸一窒。

她颤抖着手,拿起一张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迹,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笔迹。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至少在学校不行。”

王秀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又拿起一张,展开。

“笨蛋。”

再拿起一张。

“周四晚自习,你是不是故意的?”

一张又一张。

每一张纸条,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秀琴的心上。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嘴唇开始哆嗦。

王柳哼着歌回到家。

手里提着一瓶酱油,心情因为在外面多逛了一会儿而好了不少。

他推开门,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王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整个客厅烟雾缭绕。

母亲王秀琴坐在旁边,眼睛红肿,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

王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

那个蓝色的铁皮糖果盒,被打开着。

里面的纸条,散落了一地。

像一封封摊开的罪证,无声地控诉着他的秘密。

王柳的大脑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站在门口,手脚冰凉,一动也不能动。

王建国看到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一种极其压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痛心。

“过来。”王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王柳机械地迈动双腿,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犯。

他站在茶几前,低着头,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王建国站起身,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将王柳完全笼罩。

他指着地上的那些纸条,声音终于爆发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王柳!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母亲的哭声更大了,带着绝望的腔调:“你这孩子,你怎么能……你怎么对得起我们啊!”

父亲的怒斥。

母亲的哭劝。

成绩单上那刺眼的名次。

老师在家长会上的提点。

所有的一切,像潮水一样,在瞬间将王柳淹没。

他看着那些纸条。

那是他和高青青之间,唯一的联系。

是那些压抑日子里,唯一的光。

是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兵荒马乱的少年心事。

现在,它们就那样被摊开在冰冷的桌面上,被最亲的人当成了罪证。

王柳的身体在发抖,拳头攥得死紧。

他想大喊,想辩解。

想告诉他们,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只是喜欢。

可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

在父母眼里,在“高考”这座大山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狡辩。

他第一次没有选择顺从。

没有低头认错,也没有开口辩解。

他只是倔强地站着,死死地咬着嘴唇,用沉默对抗着整个家庭的压力。

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王建官。

“你还不知错了?啊?你看看你那成绩!我跟你妈起早贪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去跟女同学传纸条的吗!”

激烈的争吵,最终以王柳的彻底溃败告终。

他被禁足了。

手机被没收,房间门被从外面反锁。

他成了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王柳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房间里一片安静,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搞砸了。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搞砸了。

他和高青青之间,那根仅存的、脆弱的线,似乎也被扯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

房间里又闷又热,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王柳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猛地一下拉开了窗帘,想透透气。

窗外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往楼下看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旁。

一个瘦弱而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穿着单薄的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房间的窗户。

是高青青。

她就那样站着,在萧瑟的寒风中,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