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2:41:53

车门被推开了。

一只黑色的军靴踩在了雪地上。

落地无声。

但却像是踩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秦萧下了车。

他没穿大衣。

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风雪很大。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那张英俊却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深邃,冰冷,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他的视线越过了那几个立正敬礼的哨兵。

越过了那个正在流着污血的破木箱子。

最后。

定格在了那个趴在箱子上、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瑟瑟发抖的小团子身上。

刚才在车上。

那种心慌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攥着他的心脏。

越来越紧。

紧得让他无法呼吸。

理智告诉他,那只是错觉。

但直觉告诉他,如果今天走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他秦萧这辈子,信直觉多过信命。

“首长!”

老徐大吼一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帽檐往下流。

他不知道这位阎王爷为什么去而复返。

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利?

还是因为这个诡异的箱子?

秦萧没有理会老徐。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周围的气压就低一分。

小刘和大强两个哨兵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那是对强者的本能畏惧。

秦萧停在了距离岁岁两米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太脏了。

真的太脏了。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黑灰、泥土、血污糊满了全身。

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还挂着几根枯草。

那件破烂的病号服根本遮不住身体,露出来的脊背上全是伤。

尤其是那双手。

死死扣着那个破箱子。

指节发白,指甲断裂,血肉模糊。

秦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这孩子这副惨样,他心里那种烦躁的戾气竟然消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涩?

“抬起头来。”

秦萧开了口。

声音不大,低沉,沙哑。

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命令。

岁岁听到了。

这个声音。

这个音色。

虽然比记忆里的那个声音要冷硬很多,虽然带着她不熟悉的威严。

但是……

这就是那个声音!

这就是那个在视频里,搂着爸爸肩膀大笑的声音!

这就是那个姐姐模仿过无数次,告诉她“这是大英雄”的声音!

岁岁浑身一颤。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个冰冷的箱子上抬起了头。

那张满是污泥的小脸,终于暴露在了灯光下。

也暴露在了秦萧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萧愣住了。

那双眼睛。

哪怕脸上再脏,哪怕五官被泥土遮盖。

但这双眼睛,太干净了。

也太熟悉了。

大大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漆黑如墨。

此刻。

那双刚才还凶狠得像狼一样的眼睛里,所有的戾气都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像是坚冰遇到了烈火。

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家长。

眼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冲刷着脸上的煤灰,冲出了两道白得刺眼的痕迹。

“呜……”

岁岁张开嘴,想要喊人。

可是喉咙里只有那破碎的气音。

她不凶了。

她把藏在袖子里的那把手术刀片,悄悄松开了。

刀片掉进了雪里。

她不需要武器了。

因为她找到了比武器更强大的东西。

她看着秦萧。

那眼神里全是委屈,全是依赖,全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控诉。

秦萧的心脏猛地被击中了。

那种熟悉感,让他头皮发麻。

像谁?

到底像谁?

这双眼睛,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而且是刻骨铭心地见过!

秦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巨浪。

他蹲下身。

那个高高在上的特战旅长,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此刻,单膝跪在雪地里。

视线和这个小乞丐平齐。

“你是谁?”

秦萧看着岁岁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

虽然还是冷,但已经没那么硬了。

“为什么要闯军营?”

“谁让你来的?”

一连三个问题。

每一个都直击核心。

岁岁哭得更凶了。

她不能说话。

她好恨自己是个哑巴。

她好恨自己喊不出“秦叔叔”这三个字。

她颤抖着手,再次伸进了那个贴身的衣兜里。

动作很慢。

很小心。

像是生怕弄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老徐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枪紧了紧,生怕她掏出个手雷来。

但秦萧没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只满是冻疮的小黑手,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那团已经烂成浆糊的纸包。

岁岁把那团纸递了过去。

递到了秦萧面前。

那双大眼睛里,带着最后的希冀。

你看。

求求你,你看一眼。

哪怕它烂了。

哪怕它看不清了。

但只要你看一眼,你肯定能认出来的。

那是你和爸爸啊。

秦萧看着那团红褐色的纸浆。

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什么东西?

垃圾?

但是看着孩子那个眼神,那个把这团垃圾当成命一样的眼神。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那双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接过了那团脏兮兮、带着血腥味的纸浆。

很轻。

却又莫名地沉重。

岁岁见他接了过去,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一丝。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的箱子。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嘴唇蠕动。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秦萧看懂了。

那个口型,分明是在说——

“姐、姐……”

“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