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
这一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秦萧的脑仁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烂纸。
这到底是什么?
这孩子拼了命要给自己的,就是这个?
秦萧摘掉了右手的手套。
那只常年握枪的手,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剥开外面那层已经和纸粘连在一起的塑料膜。
动作很轻。
比拆弹还要谨慎。
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东西对这孩子来说,比命还重要。
塑料膜剥开了。
里面的照片已经彻底毁了。
纸张被水泡烂了,又被体温烘干,粘成了一团硬块。
上面的画面模糊不清,全是红褐色的晕染。
那是血。
秦萧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用大拇指,轻轻擦拭着照片的一角。
那里似乎有个人影。
随着指腹的摩擦,那层污垢被蹭掉了一点点。
露出了一抹深蓝色。
那是……警服的颜色?
秦萧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又擦了擦旁边。
露出了一抹迷彩绿。
那是……军装!
而且是特战旅老款的作训服!
这种作训服,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换装了。
现在只有老兵手里还留着做纪念。
这照片,至少是三年前的!
秦萧的手开始抖了。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猜想,像是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模糊的人影。
虽然脸已经看不清了。
虽然五官都糊在了一起。
但是那个轮廓。
那个站姿。
那个勾肩搭背的姿势。
太熟悉了。
那是他和林苍!
那是三年前,林苍最后一次来部队看他的时候,两人在宿舍楼下拍的合影!
当时林苍还笑着说:“这张照片我得留着,以后给我闺女看,告诉她,她干爹是全军最帅的兵王!”
那时候,林嫂子就站在旁边笑。
这张照片,世上只有两张。
一张在他现在的钱包里。
另一张……在林苍身上!
后来林苍牺牲了,遗物里却没有这张照片。
大家都以为是在战斗中遗失了。
可是现在。
它出现了。
出现在这个距离边境几千公里外,出现在这个满身是伤、像个小乞丐一样的孩子手里!
“轰——!”
秦萧的大脑里,仿佛有一颗核弹炸开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向来稳如泰山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震惊、错愕,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岁岁。
盯着那双刚才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的眼睛。
像。
太像了。
这不就是林苍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吗?
这不就是林嫂子那双温柔的眼睛吗?
“你是……”
秦萧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粗糙的大手,想要去摸摸岁岁的脸。
可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敢。
他是真的不敢。
他怕这是一个梦。
他怕一碰,这个梦就碎了。
“你是……老林的女儿?”
“你是岁岁?”
秦萧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岁岁看着他。
看着这个终于认出自己的叔叔。
她笑了。
那个笑容,凄惨,破碎,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点了点头。
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
我是岁岁。
我是林苍的女儿。
我找到你了。
秦萧叔叔。
那一瞬间,秦萧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又搅动了几下。
疼得他无法呼吸。
林苍的女儿。
那个在他记忆里,应该穿着公主裙,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那个林苍每次提起都一脸骄傲的“天才宝贝”。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三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岁岁……”
秦萧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将岁岁搂进怀里。
紧紧地。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是,入手的那一瞬间,秦萧的眼泪瞬间决堤。
轻。
太轻了。
怀里这个孩子,轻得像是一张纸。
根本没有一点重量。
隔着那层破烂的单衣,他能清晰地摸到那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那是皮包骨头。
那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而且,这具小小的身体,烫得吓人。
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她在发高烧。
也许已经烧了很多天了。
她是靠着什么意志力,才拖着那副残躯,走到了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
秦萧抱着她,那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叔叔来晚了……”
“叔叔该死……”
“叔叔没认出你……”
岁岁靠在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温度。
那是爸爸的味道。
那是安全感的味道。
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那股支撑着她走完三百里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黑。
耳边的风雪声开始远去。
好困啊。
真的好困。
终于可以睡了吗?
岁岁软软地倒在秦萧的怀里。
但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她的手,还是死死抓住了秦萧的衣领。
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
那一丝像是回光返照般的力气。
她抬起手。
指向了那个侧翻在雪地里的破木箱子。
那根手指,颤抖着,却坚定无比。
眼神里,全是哀求。
“箱……子……”
“姐……姐……”
说完这两个字。
岁岁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彻底昏死过去。
“岁岁!岁岁!”
秦萧惊慌地大喊,连忙去探她的鼻息。
还好。
还有气。
只是太虚弱了。
“军医!叫军医!马上让军区总院最好的医生滚过来!”
秦萧抱着岁岁站起来,对着早已看傻眼的老徐怒吼。
那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杀意和焦急。
“是!是!”
老徐吓得一激灵,转身就要去打电话。
“等等。”
秦萧突然叫住了他。
他的目光,顺着岁岁刚才手指的方向,看向了那个破木箱子。
那个流着血水、沾满泥巴的箱子。
姐姐?
岁岁刚才说……姐姐?
秦萧记得,林苍确实有两个女儿。
大女儿叫暖暖。
小女儿叫岁岁。
既然岁岁在这里,那暖暖呢?
那个箱子里……是什么?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是一条毒蛇,顺着秦萧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让他浑身冰冷。
他抱着岁岁,一步步走到那个箱子面前。
看着那条裂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
看着那个被泥巴糊住的破洞。
秦萧的呼吸都在颤抖。
他转过头,看着老徐,眼神可怕得像是要吃人。
“打开。”
只有两个字。
却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把它……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