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2:42:20

“是!”

老徐不敢耽搁,哪怕他心里对那个流着血水的箱子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他给小刘和大强使了个眼色。

两个壮得像牛犊子一样的哨兵,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了上来。

他们弯下腰,伸手想要把那个趴在箱子上的小团子抱走。

“轻点。”

秦萧突然开口。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岁岁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看着她即使昏迷了,眉头依然死死锁着,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别弄疼她。”

小刘的手都在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岁岁的腋下,想要把她抱起来。

可是,抱不动。

这孩子明明轻得像张纸,可她的手,就像是焊死在了那个破木箱子上。

十根手指,指甲已经崩断了,血肉模糊的指尖深深地扣进了粗糙的木板缝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那是一种死都不放手的执念。

“报告……报告旅长……”

小刘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带着哭腔。

“掰不开……真的掰不开……再用力,她的手指头就要断了……”

秦萧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疼。

真他妈的疼啊。

这可是林苍的女儿啊。

那个在照片里笑得像个小太阳一样,被那个傻大个举过头顶炫耀的小公主。

现在却像个护食的小兽,为了守住这个破烂箱子,连手指断了都不在乎。

秦萧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冷气吸进肺里,像是刀子一样刮着。

他把怀里那团已经烂成浆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重新单膝跪地。

那条笔挺的军裤直接跪在了冰冷泥泞的雪水里。

他伸出大手,轻轻覆盖在岁岁那双惨不忍睹的小手上。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里全是握枪磨出来的老茧。

那是安全感的触感。

“岁岁。”

秦萧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岁岁那满是黑灰的耳边。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像是怕惊扰了风雪,更怕吓到了这个满身伤痕的孩子。

“我是秦叔叔。”

“我是秦萧。”

“照片叔叔看见了,叔叔认出你了。”

“你爸爸是我大哥,你就是我亲闺女。”

“听话,把手松开。”

“这里是部队,是咱自个儿家。”

“到家了,没人敢欺负你了。”

“也没人敢动姐姐。”

“叔叔向你保证,谁要是敢动这箱子一下,叔叔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也许是那个熟悉的名字起了作用。

也许是那股带着体温的暖意透过冰冷的皮肤,传到了岁岁那紧绷的神经里。

昏迷中的岁岁,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两行一直挂在眼角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来。

紧接着。

那双死死扣住木板的手指,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僵硬。

维持那个姿势太久了,关节都已经僵死了。

松开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秦萧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他连忙把那双血肉模糊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搓了搓,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好孩子。”

“乖。”

秦萧把岁岁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转过身,把孩子递给了身后早已红了眼眶的警卫员。

“抱着。”

“别让她看见。”

“把耳朵捂上。”

警卫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这会儿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接过岁岁的时候,手都在抖。

“是!”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箱子,用自己的大衣把岁岁裹得严严实实,两只手死死捂住她的耳朵。

现场清空了。

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丑陋的破木箱子,躺在雪地里。

像是一口棺材。

一口装着无尽罪恶的棺材。

“动手。”

秦萧站起身。

刚才那种温柔得像个父亲的神情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阎王爷升堂时的肃杀。

老徐从腰间拔出刺刀。

那是一把开了刃的95式军刺,寒光闪闪。

他走到箱子边上。

近距离看,那股味道更冲了。

虽然被泥巴和破布堵着,但那种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肉的臭味,还是顺着缝隙直往鼻子里钻。

老徐是个老兵,在死人堆里打过滚。

但这会儿,他握着刀的手竟然有点滑。

全是冷汗。

“撬!”

老徐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刺刀狠狠插进了箱盖和箱体的缝隙里。

“吱嘎——”

生锈的铁钉在木头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一下。

两下。

那个箱子钉得很死。

不是为了防盗,而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或者是为了防止那种味道散出来。

每一个钉子,都像是钉在秦萧的心上。

那个叫岁岁的孩子,这一路是怎么拖过来的?

这箱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重。

她才多大?

三岁半?

拖着这么个东西,走了三百里?

秦萧不敢想。

越想,心里的杀意就越浓。

“嘭!”

最后一颗钉子崩飞了。

箱盖松动了。

老徐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旅长,开了。”

秦萧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穿着军靴的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一声。

“掀开。”

老徐咬着牙,猛地一用力。

“哗啦——”

那块沉重的木板被掀翻在一边。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味道,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恶鬼,猛地冲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尸臭。

那是高浓度的防腐剂、消毒水、陈旧的血腥气,还有肉体腐烂后特有的甜腻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呕——!”

站在下风口的小刘,哪怕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士,哪怕平时杀猪宰羊眼都不眨一下。

此刻也没忍住。

直接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老徐也是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吐,只是死死捂住了口鼻。

秦萧没动。

他像是失去了嗅觉。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箱子边上,低着头,往里看。

探照灯的光,毫无保留地照进了箱子里。

照亮了那个地狱。

那一瞬间。

秦萧感觉有一道雷,直接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把他整个人劈成了焦炭。

灵魂出窍。

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

箱子里,垫着一层发霉的棉絮。

棉絮上,躺着一个……“人”。

如果不仔细看,那确实像个人。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并不合身的红裙子。

但是。

那裙子下面,是空的。

左边的袖管,是空的。

右边的裤腿,也是空的。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身体。

那是一堆被拼接起来的……残肢。

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狰狞的切口,像是被粗暴地缝合起来的,线头还在外面露着。

那是心脏被摘除后的痕迹。

那张脸。

那张原本应该粉雕玉琢的小脸。

此刻惨白如纸,瘦得脱了相。

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白霜。

如果不看那些残缺的肢体,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安静。

乖巧。

但是,在那脖子上。

在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子上。

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围巾很旧了,起球了,甚至有些地方还脱了线。

那是纯手工织的。

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个新手的作品。

秦萧死死盯着那条围巾。

视线开始模糊。

世界开始旋转。

记忆的大门,在这一刻被那条红围巾狠狠撞开。

五年前。

林苍刚当爸爸不久,高兴得像个傻子。

过年的时候,林嫂子非要学织围巾,说要给两个闺女一人织一条。

秦萧当时还在旁边打下手,帮忙缠毛线球。

“老秦,你看这针脚行不行?”

“嫂子,这有点歪啊。”

“去你的,这叫艺术!以后我闺女戴上,那就是全大院最靓的妞!”

那条围巾的右下角,林嫂子特意用金色的线,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暖”字。

秦萧颤抖着手。

慢慢地,慢慢地伸向那条围巾。

他翻开了围巾的一角。

那里。

哪怕沾了血,哪怕脏了。

那个金色的“暖”字,依然在那。

像是一根刺。

扎进了秦萧的眼球里。

暖暖。

这是暖暖。

这是林苍的大女儿,林暖暖。

那个五年前,他去林苍家蹭饭时,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喊他“干爹”,非要让他举高高的小丫头。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以后长大了要嫁给像干爹一样的大英雄的小天使。

现在。

她躺在这个破木箱子里。

变成了一堆……

“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