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这院子原不叫这名,早先唤作草木知,听着满是山野清趣,是当初二爷陆云舟一时兴起给取的。可自打柳氏入门,老夫人嫌柳氏太过轻佻,配不上2爷的金贵,更怕柳氏仗着有宠,忘了自己的身份,便特意改了名,唤作静心院。
这两个字,明面上是盼着院子里安宁和睦,实则是敲打柳氏——得收收那股子从风尘里带出来的浮躁气,静心做人,安分守己,别丢了陆府书香门第的脸面。
柳氏心里透亮,却从不敢说半个不字。
可今日不同,是子瑜的周岁礼,满院的贺礼堆得像小山,暖阁里的案几上更是琳琅满目,晃得人眼晕。柳氏没想到老太太会做主,把这些礼品由自己来保管,按道理是该入库房的,现如今给她这么大的恩惠,柳氏坐在铺着猩红毡毯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支赤金嵌宝的步摇,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的色缠枝牡丹锦缎袄裙,裙摆上绣着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那张只是清丽的脸,添了几分艳色。
“姨娘你瞧,这是张家送来的,水头多好的一块玉佩,摸上去温温的,”贴身丫鬟云仙捧着一个锦盒,凑到柳氏跟前“还有这对玛瑙镯子,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戴在手上定是好看的。”
柳氏放下步摇,伸手拿起那对玛瑙镯子,套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她对着妆台上的菱花镜照了又照,看着镜中自己腕间的艳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些礼物,若是放在从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想当年在醉仙楼,她靠着一副好嗓子讨生活,看尽了世态炎凉,受尽了旁人的白眼。那些达官贵人,随手赏下来的几两碎银,便能让她感激涕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她竟能坐在这高门大院的暖阁里,鉴赏着这些价值不菲的珍宝。
这一切,都是因为子瑜。
是她的儿子,给了她这泼天的富贵,给了她在陆府立足的底气。
“把这些都仔细收好了,”柳氏放下镯子“尤其是那些金饰玉器,都锁起来。回头得给我娘挑几个戴戴”
云仙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珍宝一一归置妥当。暖阁里的丫鬟们,也都面带笑意地忙前忙后,眼神里满是讨好。谁都知道,如今的柳姨娘,今时不同往日,靠着小少爷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风光。
柳氏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陆云舟脚步踉跄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在正厅的宴席上喝多了。
柳氏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关切:“二爷,您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喝口醒酒汤暖暖身子。”
说着,她便要去搀扶陆云舟。
可陆云舟却挥开了她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珍宝上,又扫过柳氏那张满是得意的脸,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方才在宴席上,宾客们的恭维话听了一箩筐,他心里本就有些飘飘然。可此刻回到静心院,看到柳氏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那点醉意,竟瞬间醒了大半。
他想起了老夫人给院子改名时的冷脸,想起了那句“静心二字,你得时时记着”,想起了府里那些下人背地里的议论,想起了柳氏那不堪的出身。
一个歌女,就算是被抬进府里做了姨娘,又能如何?骨子里的那股穷酸气,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锦衣玉食又怎样?绫罗绸缎又怎样?还不是一见到这些金银珠宝,就露出了这般市侩的嘴脸。
“哼,”陆云舟冷笑一声,“瞧你那点出息,不过是些俗物罢了,也值得你这般欢天喜地?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老夫人给这院子改名静心院,是让你收收心,别总盯着这些铜臭东西,你倒好,全当耳旁风了!”
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股子喜悦,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静心院……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她何曾忘了?每日晨起梳妆,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院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那两个字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的身份,她的本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委屈和难堪,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哽咽:“二爷,我……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很适合子瑜……”
“子瑜?”陆云舟挑眉,语气更冷了,“就你这般小家子气,能教出什么有出息的儿子?别将来把他也带得一身铜臭味,丢尽了陆家的脸面。老夫人要是看到你这副模样,指不定又要怎么数落你!”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柳氏的心里。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眼里的泪水,不敢再多说一句。她知道,在陆云舟的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出身卑贱的歌女。就算她生下了陆家的独苗,就算她日日将“静心”二字挂在嘴边,也改变不了他对她的轻视。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丫鬟们都吓得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陆云舟懒得再看柳氏那副委屈的样子,他转身走到案几旁,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礼物。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上。
这个盒子,与其他的礼物格格不入。它的做工极为考究,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陆云舟伸手,将盒子拿了起来,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一动。他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盒子里,躺着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玉佛,佛像眉眼含笑,通体莹润,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旁边还放着一支羊毫笔,笔杆上刻着名家的落款,想来也是稀世之物,还有一个长命锁和一对镯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银票,上面的数额,竟足足有五千两。
五千两白银!
陆云舟的酒意,彻底醒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拿着银票的手,微微发颤。
这礼物,也太贵重了。
就算是子瑜的周岁礼,就算是大伯陆臻于身为知府,出手阔绰,可这五千两银票,加上那尊玉佛和羊毫笔,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叔侄情谊,超出了一般的社交来往。
这哪里是贺礼,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厚礼。
陆云舟皱着眉,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
陆臻于是什么人?那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心思深沉得很。他在苏城当官,一心想要往京城发展,平日里行事极为谨慎,绝不会做这种逾矩的事情。
更何况,陆臻于成婚十年,纳了3个姨娘,却一无所出。如今陆家上下,就只有子瑜这一根独苗。
他这次特意从千里之外的苏城赶回来,只为参加子瑜的周岁礼,本就有些不同寻常。如今又送上这么一份贵重得离谱的贺礼,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云舟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
他想起了老夫人今日里的念叨,说陆臻于视子瑜为己出;想起了宴席上,陆臻于看着子瑜时,那满眼的慈爱;想起了陆臻于拍着胸脯说,定会好好照顾子瑜,让他将来成才。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心底悄然升起。
陆臻于……莫不是想打子瑜的主意?
他自己没有子嗣,便想着将子瑜过继过去?
若是真的如此,那这份厚礼,便说得通了。
五千两白银,一尊玉佛,一支名家笔,这些哪里是给子瑜的贺礼,分明是给他陆云舟的“买路钱”!
想到这里,陆云舟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子瑜是他的儿子,是他陆云舟的骨血,是他在陆府立足的根本。若是子瑜被过继给了陆臻于,那他陆云舟,算什么?
柳氏看到陆云舟脸色煞白,神情变幻不定,心里也有些发慌。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问道:“二爷,您怎么了?可是这礼物有什么不妥?”
陆云舟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柳氏。那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冰冷,让柳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没什么,”陆云舟深吸一口气,将盒子重新盖上,语气沉得吓人,“把这个盒子收起来,好生保管,不许任何人动。记住,锁严实了!”
柳氏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忙点头应下,不敢再多问一句。
陆云舟转过身,看向窗外。
他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陆臻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这份过于贵重的贺礼,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算计?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
陆臻于此番回来,怕是不仅仅是为了给子瑜过周岁礼那么简单。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或许,早已在悄然酝酿。
而他的儿子,他的子瑜,便是这场战争里,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柳氏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