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春儿蜷在铺位上,睡得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包袱送出去了,八两五钱银子,虽然还差一两五,但爹总能……总能再等等吧?下个月,下个月她再想想办法。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家人守在一块,爹揉着她的头。那一两五银子的压力,在这样模糊而温热的梦境边缘,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吱呀——”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刺耳。
春儿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睡意瞬间蒸发,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喉咙。黑暗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着惨淡的月光。
“干爹?”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嬷嬷那边死一般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进宝没应声,迈步进来。他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沉默像一块巨大冰冷的石头,压在春儿胸口。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睡得挺好?”
春儿浑身一僵,滚下铺位,跪在地上:“奴婢……奴婢……”
“起来。”进宝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跟上。”
进宝沉着步伐走在前面,领着春儿进了那个熟悉的柴房。
柴房门一开,他并没立刻进去,而是侧身立在门边阴影里,等她先进。
春儿刚迈进门槛儿,一个裹得紧实的东西,就擦着她耳边,“咚”一声闷响,砸在她脚前的地上。
是她送出去的那个包袱。系口还是她亲手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春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连跪都忘了。
“看来,”进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这春寒的夜更冷,“是咱家太纵着你了。”
春儿浑身一颤,这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点上。”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划了好几次火折子才点亮那残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进宝平静得可怕的脸,和地上那个散开的包袱——里面粗布手套的边角露出来。
进宝慢步走进来,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缓缓移到包袱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转向她,声音比刚才更沉:“八两五钱。五两是我给的。剩下哪来的?”
“捡的?偷的?还是……”进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酷的探究,“又找了哪个‘好心人’?”
“没、没有!”春儿慌忙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是奴婢……奴婢自己……”
“自己怎么弄的?”进宝逼问,眼神像钉子,“说清楚。荷包在哪捡的?戒指从哪件衣服里摸出来的?当了多少文?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剥开她试图隐藏的肮脏的秘密。春儿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进宝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我……我……”她泣不成声,羞愧和恐惧淹没了她。
进宝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涌出的是更深的厌烦和一种了然。
“为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声音平稳地念:
“王冬生(春儿其弟)未曾婚配,于本地赌坊‘悦来庄’多次欠债,近日欠银十两,利滚利,十日为期。”
春儿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瞬间被错愕冲散 —— 赌坊?十两?
“其父王老栓,早年腿伤属实,然近年以采药为生,尚可自理。’——意思是,他瘸着也能上山,饿不死。你寄回去的那些银子,他拿来干什么了?”
他不需要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喂你那个烂赌鬼弟弟了。”
他念完,将纸随手丢在她面前,像扔一块抹布。
“看明白了?”他盯着她瞬间惨白的脸,“你弟弟,在赌坊里一掷千金的时候,可曾想过他宫里还有个姐姐在刷恭桶?春儿,他们不是活不下去,是舍不得自己的好日子。”
春儿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她不愿深想的细节此刻被这张纸串联起来,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激烈的争辩:“不可能的!爹送我进宫时还摸了……”
“送?”进宝打断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他们是把你卖了,换了他们爷俩的活路。”
“那是没饭吃!”春儿急辩,“爹说宫里——”
“宫里能活命。”进宝截断她,“那你爹可说没说过,六岁丫头进来是当人,还是当牲口?”他俯身,气息喷在她额上,“若真想给你活路,怎不问问宫里收不收老太监,大宅院里收不收小打杂?”
春儿瞳孔一缩。
“他……他只是觉得女子……”
“觉得女子命贱,好换钱。”进宝替她说完了,他捏起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而你竟去偷了。为了那两个卖了你的人,脏了自己的手——若被发现还要惹咱家一身臊,你说你该不该死”
春儿浑身发抖,眼泪涌出来:“我……我只是想……”
“想他们是你亲人?”进宝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他们可想你?信里可有过一句‘春儿,你好不好’?”
她噎住了。
有些崩塌,原是注定的。心里那座用十几年念想勉强糊起来的、叫做 “家” 的纸房子,风一吹就散了。春儿感觉脸上一片湿润。
进宝站起身,眼神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春儿蜷缩的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兽。他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随即恢复死水般的平静。他走到柴房角落,翻找出一个东西——是之前那根烧火棍。
春儿看见那根棍子,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心的旧伤仿佛又开始灼痛。
但进宝没有打她。
他只是拿着那根烧火棍,走到她面前。棍子粗糙的一端抵住她的掌心,另一端握在他手中,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交接。
“拿着。”
春儿抖得几乎握不住,木头的粗糙触感摩擦着皮肤。
“握紧。”他松开手,烧火棍的全部重量陡然落在春儿手里,沉甸甸的,“从今往后,这才是你该抓住的东西。”
他再次蹲下:“现在,听好了,一个字都不准漏。”
“你的命,我买的。你的身子,我养的。你的念头,我准的。”
“从今往后,‘王春儿’死了。‘爹’和‘弟弟’,也死了。在这宫里,在这世上——”
他身体前倾,声音极低,带着绝对命令:“能决定你是人、是狗、还是连狗都不如的……只有我。”
“记住这句话,这样,你才能活得下去。”
他盯着她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出更具体的要求:
“现在,说给我听。说,‘我以后再也不想他们了,我只有进宝爹爹一个’。”
“爹爹”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幼稚的粘腻感,与此刻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春儿上次在剧痛中浑浑噩噩地喊过,未曾细想。此刻,在只有心理凌迟的寂静里,这两个字显得格外清晰。它剥去了“干爹”那层权力交换意味的外衣,直白地要求一种扭曲的血缘占有。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我以后……”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再也不想他们了……”
她几乎说不下去。
“说全。”进宝催促,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春儿闭上眼睛:“我……只有进宝爹爹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反胃,用尽全力才忍下干呕。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像是人的魂儿。她瘫软下去,不再颤抖,只是空荡荡地摊在那里,像一具刚刚被拆去旧骨架、等待填入新模子的软肉。
进宝看着她的样子,暴怒终于稍稍平息,转化为一种餍足的掌控感。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是真的碾碎了什么东西,埋下了更深的烙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银子,我会处理。从今往后,你与他们,再无瓜葛。若再让咱家知道,你有一星半点的心思飘到他们身上……”
话没有说完,也不再看她,扔下两个更精致的瓷瓶子,径直走到门边吹熄了蜡烛。黑暗重新降临。
“明日开始,一切照旧。”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手养好,别让咱家看见你这副鬼样子。”
黑暗中,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回应他最后的命令,也像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确认。
颈骨发出极细微的“咯”的一声轻响,像某个机关终于咬合。
直到窗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