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0:08:10

四月初八,立夏才过,宫里已是一派薄衫软履。柳枝抽着嫩条,风一过,漫天便滚起一团团白絮。

前殿廊下,进宝看着宫人们举着长竿粘絮,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上。

春儿正弯腰扫着地上的絮团,手腕上那截暗褐色的护腕勒得皮肉泛红。她扫得很卖力,一下又一下,额角沁出细汗,在午后的日头下亮晶晶的。春衫遮不住她比春柳还动人的身姿。

“进宝公公,事情办妥了”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跑过来,进宝点点头,示意去值房说话。

——

京郊,破院。

王冬生喝得酩酊大醉,瘫在炕上打鼾。王老栓坐在炕沿,正啃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嘴里含糊地絮叨:

“赶明儿……别再赌了……你姐也是个不中用的……上回只寄回来八两……”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几个彪形大汉涌进来,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王老栓年迈,三两下就被打趴在地,嘴里往外冒血沫子。王冬生从醉梦中惊醒,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脸上已挨了重重一拳。

“别、别打了!”王冬生蜷在地上求饶,“不是说好……下月还吗?我姐说了,下月就寄……”

领头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还提你姐?她一个宫女,哪来那么多银子?偷了主子的东西!”

王老栓挣扎着爬起,连声喊冤:“大人明鉴!这丫头做的事……和家里绝无干系啊!”

“你说没干系就没干系?”汉子冷笑,“她偷了二十两的东西,销赃只卖了八两。剩下的十二两,你说怎么办?”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人抽出把短刀,寒光一闪。

“我看你这儿子年纪轻,剁只手回去,也算给主子一个交代。”

“使不得!使不得啊!”王老栓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这是我家单传的香火……要剁就剁我!冲我来!”

汉子抬脚,狠狠踹在他右腿旧伤处。

“咔嚓”一声脆响。

王老栓惨叫一声,瘫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他抖着手,从裤腰带里摸出个脏兮兮的布包,颤巍巍递过去:

“这、这是家里最后的钱了……二两碎银……几个铜板……几位爷拿去喝酒……”

见汉子不接,他急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真的没了!那丫头……你们要打死要发卖……都和家里没关系了!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汉子这才收了布包,掂了掂。旁边一个精瘦的凑上来,掏出张纸:

“口说无凭。这有份断亲书,你按上手印,往后她死活,都拖累不着你们。”

“我按!我按!”王老栓忙不迭抢过印泥,在纸上摁下鲜红的指印。

汉子收好纸,一行人扬长而去。

院里只剩王老栓的呻吟,和王冬生的埋怨:“爹……你、你怎么就把钱给了……”

“哎呦!”王老栓疼得龇牙咧嘴,“那死丫头,真真害人。”

————

春儿被小太监引到僻静的廊下时,额上的汗还没干透。

进宝立在廊影最深处。今日下值早,他还没换下御前的衣裳。一袭靛蓝色云纹缎贴里袍,料子细滑得泛着幽光,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束得愈发挺直。乌纱描金的刚叉帽下,那张脸被廊柱投下的阴影裁成两半——一半浸在昏暗里,眉眼深邃如墨;一半沐在斜漏的天光下,皮肤白得近乎剔透,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

春儿一边跪下请安,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起来吧,”他说,声音比往日和煦些,“外头不用动不动就跪。”

春儿忐忑起身,进宝示意她坐。她拘谨地挨着廊柱坐下,却觉得比跪着还难熬——他站着,她坐着。

“还做噩梦吗?”

春儿的脸发烫,想起上次退烧醒来,枕边多的一包点心。他都听见什么了呢?

“回干爹的话,奴婢……已不做噩梦了。”

进宝点点头,从怀中抽出一张纸。

纸面白净,按着鲜红的指印。

“你看看。”

春儿接过,指尖有些发颤。她识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进宝等得不耐,伸手抽回,自己念起来:

“立据人王老栓,住京郊东坝。早年将小女王春儿送进宫里当差。现听她在宫里偷了东西,犯了王法。从今天起,正式和王春儿断绝关系。她活也好,死也罢,都不关我们王家的事,一切由宫里处置。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春儿耳里。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却没有哭,只是愣愣地望着那张纸,心里泛起一阵细细的,隐隐的疼。

“你那父亲,”进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还‘孝敬’了咱家二两银,求着写的这断亲书呢。”

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春儿转过神,抬起头觑着他冷硬的神色。她明白过来——干爹在等她表态。她立刻开口,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激烈:“奴婢再也不要认他们!从今往后,春儿只有干爹,没有爹,也没有弟弟!他们……他们不配!”

进宝看着她。

日光从廊外斜射进来,照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照着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她坐的姿势有些僵硬,手腕上护腕的红痕格外刺眼。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冰冷的的笑,而是真正愉悦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存的笑。

“行了,”他说,将那张断亲书慢慢折好,收回怀中,“看字这么慢,往后得空,得好好学学。”

春儿脸一红,低下头。

进宝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听不见了。

春儿仍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心里却好像被那张轻飘飘的纸,填进了一块又冷又硬的铁。

她慢慢重新跪下,朝着他消失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时,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廊外,柳絮还在漫天飞舞。一团絮子被风吹进来,粘在她汗湿的脖颈上,有些痒,但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