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包子。
白雪梅靠在门板上,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咂摸了一遍,那点子刚刚升起的,甜丝丝的暖意,瞬间就被现实的窘迫给冲淡了。
她摸了摸口袋,空的。
又转身回屋,在那个掉了漆的木箱子最底下,翻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几张被捏得发软的毛票,还有一堆钢镚,数来数去,也就两块三毛七。
买肉,买面,这点钱哪里够。
白雪梅攥着那点钱,坐在床沿上,心里发愁。她不能搞砸了。她好不容易才为自己争取来这么一条路,一条不用嫁给他,却又能被他护着的路。
她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担惊受怕,夜夜无眠的日子。
更不想……再让他失望。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他傍晚时修门的背影。
古铜色的皮肤,宽阔的后背,随着他挥动锤子的动作,贲张收缩的肌肉,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属于男人的力量。
还有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被酒液蜇痛时蹙紧的眉头,以及,他把钥匙塞进她手心时,那滚烫带着薄茧的触感……
白雪梅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当务之急,是解决明早的肉包子。
她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村东头的王屠户家,今天下午刚杀了一头猪,肯定还有剩下的肉。只是王屠户那人出了名的势利眼,没点关系,想赊账是门都没有。
但王屠户的媳妇,跟她娘家那边沾点远亲。虽然这几年她嫁过来后,走动得少了,可那点情分应该还在。
白雪梅打定了主意。她把钱仔细收好,又找出一小袋去年秋天收的干豆角,这是她准备拿去镇上换点盐的,也只能明天先拿去当个添头了。
她不能让他看扁了。
她白雪梅,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等着男人可怜的废物。
……
另一边,陆好汉翻墙回到自己院里。
院子里一片漆黑,他爹的屋里也没亮灯。
他走到水井边,压了半桶水上来,把头埋进去,任由冰冷的井水浇灭身上那股无名的燥火。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淌,划过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
他抬起手,看着被白雪梅包扎过的右手大拇指。那块干净的布巾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包扎的结打得很笨拙,却很紧。
他想起她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给他擦拭伤口的样子。灯光下,她纤长的脖颈白得晃眼,还有几根细软的碎发贴在上面。
陆好汉喉头动了动,心里那股刚被井水压下去的火,又有燎原之势。
他烦躁地把手上的布巾扯了下来,扔在一边。
一个寡妇,麻烦。
他进了屋,摸黑点了煤油灯。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条凳子都没有。桌上,还放着早上吃剩的半个窝窝头,已经硬得能砸死狗。
这就是他的日子。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冷硬的脸,神情有些莫测。
白雪梅。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
大概是她刚嫁到村里来的时候。那时候,她男人还在。她总是低着头走路,看见人就躲,像只受惊的兔子。
后来她男人死了,她成了寡妇。村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狼看见了掉队的羊,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见过好几次,李二狗他们几个,故意堵在她回家的路上,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她每次都吓得脸色惨白,绕着路跑开。
他看不惯,但也没想过要管。
这世道,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直到昨晚。
王麻子那伙人撞门的声音,还有她那一声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呼救。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抓起院角的铁锹就翻了过去。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出事。
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
或许是可怜?
他陆好汉长这么大,就不知道“可怜”两个字怎么写。
或许,就像他自己说的,她是他从王麻子手里抢过来的。
抢过来了,就是他的。
就这么简单。
夜,越来越深。
就在陆好汉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隔壁他爹的屋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一个女人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里面溜了出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快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陆好汉认得,那是村西头刚死了男人的刘寡妇。
紧接着,李有财打着哈欠,只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膀子走了出来。他走到院子里撒了泡尿,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
一扭头,看见陆好汉屋里还亮着灯,人就站在门口。
“哟,还没睡呢?”李有财斜着眼,走了过来,“怎么,想你那小寡妇想得睡不着啊?”
陆好汉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李有财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自己是老子,嘴上还是不饶人:“我跟你说,那娘们儿就是个扫把星,克夫!你离她远点!你要是真憋不住了,爹给你找个干净的,花两个钱的事儿,犯不着去沾那晦气玩意儿!”
“你看刚才那个刘寡妇,不就挺好?给口吃的就行,听话得很。”
陆好汉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
“她跟你不一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里,冷得像冰。
“嘿,我跟你不一样?”李有财乐了,“哪儿不一样了?不都是寡妇,不都是给男人睡的?你小子还分出高低贵贱来了?我告诉你,那白雪梅看着清纯,骨子里指不定多骚呢!不然能把你迷成这样?”
“滚。”
一个字,从陆好汉的牙缝里挤出来。
“你个小兔崽子,又跟老子横!”李有财火了,指着他的鼻子骂,“老子是你爹!我说你两句怎么了?你为了个破鞋跟老子动手,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
陆好汉猛地抬起头。
李有财被他那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今天下午在院子里干了什么。”李有财色厉内荏地嚷嚷,“门都给她修上了,锁都换了,怎么,今晚就搬过去住啊?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那女人弄进我们陆家的门,我……我就打断你的腿!”
陆好汉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放心。”他说,“她不会进这个门。”
李有财一愣。
“她嫌这里……脏。”
说完,陆好汉不再看他,转身回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有财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被那句“嫌这里脏”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回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小兔崽子是在骂他!
“反了天了!你个小王八蛋!”李有财气得在院子里跳脚大骂,可屋里的人,却再没半点声响。
屋里,陆好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李有财那些污言秽语。
破鞋。
骚寡妇。
给男人睡的。
他把这些词,跟白雪梅那张含着泪,却倔强地看着他的脸放在一起。
一股暴戾的火气,从胸口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狗屁交易,什么狗屁管饭。
他要娶她。必须娶她!
只有把她变成他陆好-汉名正言顺的媳妇,光明正大地护在自己羽翼下,才能堵住村里所有人的臭嘴!才能让那些苍蝇一样的男人,再也不敢往她身上瞟一眼!
他打定了主意,心里那股火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躺下,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早上的肉包子。
她会做吗?
她那点家底,买得起肉吗?
要是她做不出来……
陆好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做不出来正好,他正好有理由,把昨晚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