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白雪梅就睁开了眼。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点鱼肚白的微光。
肉包子。这三个字像座山一样压在她心口。
她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走到箱子前,她又把那个包着钱的手帕拿了出来,小心地揣进最里面的口袋里,贴身放着。那点钱,是她全部的底气。
她又找出那小半袋干豆角,用个布袋装好,拎在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新修好的门前,手放在那冰凉的铜锁上,犹豫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走出这扇门,去为那个男人奔走。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锁。
清晨的村庄格外安静,只有几声零星的鸡叫。冷风一吹,白雪梅打了个哆嗦,抱紧了怀里的布袋,加快了脚步。
村东头,王屠户家的院子已经亮起了灯。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猪肉的腥膻味混杂在一起,飘了出来。
白雪梅在门口站定,心里怦怦直跳。
院门虚掩着,她能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光着膀子,拿着水管冲洗案板和地面。那就是王屠户。
“谁啊?大清早的,跟个鬼影似的。”王屠户眼尖,看见了门口的人影,嗓门洪亮地吼了一句。
白雪梅吓了一跳,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王大哥,是我。”
王屠户眯着眼打量了她半天,才“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露骨,让白雪梅很不舒服。
“我……我想买点肉。”白雪梅把手里的布袋往前递了递,“王大哥,这是我家自己晒的干豆角,不值什么钱,给嫂子添个菜。”
王屠户看都没看那袋豆角,哼了一声,“买肉?我这儿可不赊账。”
“我知道。”白雪梅的脸有些发白,手心渗出了汗,“我……”
“雪梅?”屋里走出来一个女人,正是王屠户的媳妇,桂花嫂。她看见白雪梅,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嫂子。”白雪梅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叫了一声。
桂花嫂把她拉进屋,嗔怪地瞪了王屠户一眼,“你个死老头子,人家雪梅来了,你让人家在院子里喝西北风啊?”
王屠户撇撇嘴,没吭声,继续冲他的地。
屋里暖和一些,桂花嫂给白雪梅倒了碗热水。“这么早过来,是有啥事吧?”
白雪梅捧着温热的碗,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嫂子,不瞒你说,我……我手头有点紧,想……想先赊点肉,等过两天,我手头宽裕了,马上就给您送过来。”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桂花嫂的脸。
桂花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雪梅啊,不是嫂子不帮你。你看我们家,也是小本买卖,这开门就得花钱……”
白雪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我娘家那边,跟我妈还说起过您,说您是最热心肠的人……”白雪梅急了,把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都搬了出来。
桂花嫂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外面的王屠户擦着手走了进来,正好听见这话。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打断,“要多少?”
白雪梅和桂花嫂都愣住了。
“当家的?”桂花嫂有些意外。
王屠户瞪了她一眼,又看向白雪梅:“要肥的瘦的?我跟你说,赊账可以,价钱可不能少。还有,最晚后天,钱必须送来!”
白雪梅又惊又喜,连忙点头:“要……要半肥半瘦的,包包子用。大哥你放心,后天我一定把钱送来!”
王屠户没再多说,转身出去,手起刀落,很快就给她割了一块一斤多的五花肉,用草绳穿了,递给她。
“算你一块钱。”
这个价钱,比平时还便宜了一毛。
白雪梅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大哥,谢谢嫂子!”
“行了,快回去吧。”王屠户摆了摆手,转身又去忙活了。
桂花嫂把白雪梅送到门口,又从厨房拿了根大骨头塞给她,“拿回去熬汤喝,看你瘦的。以后有事就过来,别怕你王大哥,他就那张臭脸。”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白雪梅耳边:“我可听说了,陆家那小子现在护着你呢。你王大哥那是怕他。”
白雪梅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抱着那块肉和骨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原来,是沾了他的光。
这个认知,让白雪梅心里五味杂陈。有窘迫,有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被人护着的感觉。
她攥紧了手里的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又去村里的代销点,花了身上大部分的钱,称了两斤白面。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白雪梅关好院门,看着案板上的白面和那块新鲜的五花肉,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温水化开酵母,倒入面粉里,一点点揉搓。白皙的面团在她的手里,慢慢变得光滑而有韧性。
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端到还有些余温的灶台边发着。
接着,就是剁馅。
她把五花肉洗净,肥瘦分开,先切片,再切条,最后剁成肉糜。
“笃笃笃——”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剁肉声,在小院里回响。
她剁得很用心,肥肉被剁成了细腻的肉泥,瘦肉还保留着一点点颗粒感,这样吃起来才香。
院角里,她自己种的小葱绿油油的,她割了一小把,洗净切碎,和肉馅,姜末,盐,还有一点点酱油拌在一起。
浓郁的肉香和葱香,瞬间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
隔壁院子。
陆好汉一夜没睡好。
天刚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的动静。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烦躁,摸出烟点了一根。
她不会是怕了,不敢去买肉吧?还是说,她根本就没钱?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里那股火又拱了起来。
要是她做不出来……
他正好有理由,把昨天没说完的话,跟她好好说清楚。什么狗屁交易,老子就是要娶你!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隔壁,终于传来了“笃笃笃”的声音。
是剁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