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去买了肉,在给他做包子。陆好汉把手里的烟蒂按灭在床沿上,猛地坐了起来。
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奇异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走到院子里,压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浇到脚。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肉滑落,也浇不灭心里那股燥热。
他抬起右手,昨天被砸伤的大拇指还在隐隐作痛,上面那块被她包扎过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鬼使神差地,搬了条凳子,坐到了院墙下。
肉馅的香味,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是真香。
陆好汉喉结滚了滚,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闻到这种家里飘出的饭菜香,是什么时候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剁馅的声音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在等。
等她坐好,等她来叫他。或者,等他自己,找个借口翻墙过去。
白雪梅家的院子里,面已经发好了,白白胖胖的一大盆。
她把面团取出来,揉搓排气,然后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
她舀上一大勺香喷喷的肉馅,手指翻飞,很快,一个褶子均匀漂亮的包子,就出现在了她手心里。
一个,两个,三个……
她跑得很快,也很专注。
灶上的大锅里,水已经烧开,蒸腾出滚滚的热气。
她把包好的包子一个个码上蒸屉,盖上锅盖。
剩下的,就是等待。
白雪梅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竟有些紧张。
他会喜欢吃吗?
大约过了一刻钟,浓郁的麦香和肉香,彻底从锅里飘了出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院子。
包子熟了。
白雪梅熄了火,等了片刻,才掀开锅盖。
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让人食欲大动的香气。
蒸屉上,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皮薄馅大,看着就喜人。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面皮暄软,肉馅鲜香,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好吃!
白雪梅的眼睛亮了。
她找出一个干净的篮子,在底下铺了层干净的布,把热腾腾的包子一个个捡进去,又盛了一碗用那根大骨熬的汤,上面撒了点葱花。
她端着篮子,站在门口,又开始犯难。
是直接送过去,敲他家的门吗?
他爹李有财在家,看见了,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要不,在墙根下喊他一声?
好像也不太好。
就在她左右为难,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沉稳有力。
不是王麻子那种砸门,也不是村民平日里那种试探性的轻敲。
白雪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陆好汉。她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
她放下篮子,快步走过去,手心冒汗地拉开了门栓。
门外,陆好汉高大的身影,就那么直直地杵着,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
他刚洗过头,短发还湿漉漉的,身上也带着一股水汽。
他什么话都没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屋里桌上那个冒着热气的篮子上。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在篮子里挤挤挨挨,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然后,他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回到了她的脸上。
白雪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得厉害,脸上也烧得慌。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包……包子好了,我正要给你送过去。你……进来吃吧。”
陆好汉这才抬脚,迈进了院子。
他一进来,这不大的小院和屋子,瞬间就显得逼仄起来。
他没在院子里停,直接走进了屋。
屋里被白雪梅收拾得很干净,东西不多,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和他那狗窝一样的屋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没客气,自己拉开凳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那姿态,理所当然得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
白雪梅的心还在砰砰跳,她赶紧转身,把篮子里的包子捡了几个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碗里,推到他面前。又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一并放在他手边。
“吃……吃吧。”
陆好汉没说话,拿起一个包子。
那包子白白胖胖,捏着暄软,他一口就咬了下去,几乎咬掉了小半个。
面皮松软,肉馅饱满,带着葱姜的香气,还有丰沛的汤汁,烫得他在嘴里哈着气,却没舍得吐出来。
真他娘的香。
他三两口解决掉一个,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白雪梅就站在桌边,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看着他吃。
他的吃相算不上斯文,甚至有些凶狠,像是饿了很久的狼。可看在他眼里,白雪梅心里那点忐忑,却莫名地落了地。
他应该是喜欢的。
陆好汉一连吃了三个包子,才端起那碗汤,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骨头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整个胃。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白雪梅被这声音惊得心头一跳。
“还……还行吗?”她小声问。
陆好汉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勉强能下咽。”
他说着,手却又伸向了第四个包子。
白雪梅看着他嘴上嫌弃,动作却很诚实的樣子,脸颊又有些发热。
“肉哪来的?”他一边吃,一边冷不丁地问。
白雪梅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去……去王屠户家买的。”
“买的?”陆好汉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她,“你哪来的钱?”
他这话说得太直接,像一把刀子,戳破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
白雪梅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我……我先赊的。”她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我跟桂花嫂说了,后天就把钱送过去。”
“赊的?”陆好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王屠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他能给你赊账?”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圈,那眼神,让她觉得像是没穿衣服一样。
“你拿什么跟他赊的?”这话里的意思,太难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