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3月10日。
天南省省会,天洲市。
傍晚六点的火车站广场上,人潮涌动,广播里列车到站的提示音与揽客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尘土的气息。
郑龙提着那只跟随了他十三年的军用行李包,站在出站口外的台阶上。
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今年刚满二十九岁,身姿挺拔如松,哪怕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黑色长裤,在人群中依然显得与众不同。
那是十三年军旅生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他望着往来的人潮,眼神平静,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一丝沉重。
十三年前,十六岁的他参军入伍,从最艰苦的边防哨所起步,然后加入特种部队,一步步从战士提干。
他经历过真正的枪林弹雨,在西南边境的密林中伏击过毒贩,在西北戈壁追剿过恐怖分子。
三次一等功、五次二等功,三等功和其他嘉奖若干,每一枚军功章背后都是生死一线的记忆。
半年前,他刚从旅参谋长升任旅长,成为全军最年轻的副师级主官之一。
战区领导曾拍着他的肩膀说:“郑龙,好好干,再历练几年,战区机关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前途一片光明。
直到“黑豹行动”。
那是他上任旅长后亲自指挥的第一个绝密任务。
手下一支特战营奉命潜入边境某地,截获一份重要情报。
行动前三天,他还在作战室和营长赵志刚推演了所有可能的突发状况。
赵志刚是他从排长一手带起来的兵,比他只小一岁,两人亦师亦友。
“旅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赵志刚敬礼时眼中的光芒,郑龙至今记得。
然后,任务失败。
准确说,任务完成了。
目标被全歼,情报到手。
但代价是三十七名特战队员牺牲,赵志刚身中五枪,在野战医院抢救了两周才从鬼门关爬回来。
并且到手的情报经过验证是假的,早就被人替换了,战士们付出生命换来的却什么都不是。
而更让郑龙无法接受的是,牺牲名单上有“周涛”这个名字。
他刚加入特战旅时负责带他的老班长。
教他射击、格斗、潜伏,在他第一次徒手杀敌后陪他整夜抽烟的老班长。
战后复盘,所有疑点指向一点:情报泄露。
敌人的伏击点精准得可怕,火力配置完全针对特战营的战术特点。
郑龙把自己关在作战室三天三夜,一遍遍推演。
最终确定,问题出在国内。
有人把行动时间、路线、甚至部分人员配置,卖给了对方。
“查!”郑龙红着眼睛在全旅大会上拍桌子,“就是把天翻过来,也要把这个杂种给我揪出来!”
旅保卫科、战区保卫部、甚至国安都介入了。
线索一点点汇集,指向南方,指向天南省。
就在国安准备收网抓捕一个关键涉案人物时,对方却意外坠楼身亡。
所有线索,至此断裂。
“对方不简单。”国安的老王私下对郑龙说,“能在我们眼皮底下灭口,说明这张网织得很深。郑旅长,这事急不得。”
但郑龙等不了。
每当闭上眼睛,他就能看见那一张张张年轻的脸,看见老班长被子弹打烂的胸膛。
他坐在旅长办公室里,看着墙上“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标语,决定必须得做着什么。
于是,他递交了转业申请。
“你想清楚了?”战区司令员把他叫到办公室,眉头紧锁,“最多再过三年,你就能提正师。”
“转业到地方,一切从头开始。”
“你今年二十九,在部队已经是一旅之长,全军最年轻的副师级指战员,到了地方,可能会有诸多掣肘。”
“对军人来说,服从命令是天职。但在地方,也没有那么多令行禁止!”
“而且人心复杂,不仅要搞好本职工作,还要想办法站稳脚跟,在复杂的官场中面对各种权谋斗争。”
“首长,我睡不着。”郑龙站得笔直,声音嘶哑。
“我的兄弟死了,身为他们的军事主官,我却连为他们报仇都没有完成!”
“我没资格坐这个位置,更没脸穿这身军装。”
司令员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天南省……那边情况复杂。”
“我给你联系了位置,先去省委组织部报到,他们会安排。虽然没有降级任用,但地方和部队不一样,你要有心理准备。”
“而且,你转业后,就是一名人民公仆,权力是党和国家赋予你的,切勿被仇恨冲昏了眼,滥用权力去实现你复仇的目标!”
“谢谢首长!”
“记住,”司令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地方上,办事方法不一样。有些事,急不得。保护好自己,才能把事情办成。”
……
“小伙,住宿吗?30一晚!有热水有电视!”
一个中年妇女的吆喝声把郑龙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抬眼,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妈正拽着他的行李包带子,脸上堆满笑容。
“不用,谢谢。”郑龙礼貌地抽回带子。
“别急着走啊!”大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们还有小妹,年轻的,漂亮的,耍吗?”
郑龙皱了皱眉,没再回应,径直朝前走去。
身后还能听见大妈的嘀咕:“装什么正经……”
从出站口到广场外围,短短一百多米,他遇到了六拨拉客的。
有举着旅馆牌子的,有问要不要坐黑车的,有神秘兮兮问“要不要刺激项目”的。
他仔细观察着这些人。
他们眼神飘忽,专挑单独出站的男性旅客下手,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是外地来打工或出差的。
甚至还有打算抢他行李的人,对方被他眼神凶恶一瞪,知道不好惹只能放弃。
治安状况堪忧。
郑龙心里默默记下。
转业到地方后,他的岗位负责的好像就有治安这一块。
天洲火车站无疑是天南对外的第一张名片,就连这里都是这个样子,看来自己赴任后有事情干了。
他走到马路边,目光扫过一排接站的车辆。
很快,他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一辆黑色大众帕萨特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个举着块牌子:“欢迎郑龙同志来天南”。
郑龙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朝着那辆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