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机关家属院就在办公楼后方,隔着一条内部道路,由一道不显眼的铁门连通。
小区不大,只有五栋六层的老式住宅楼,外墙是略显斑驳的米黄色涂料。
院子里绿化很好,高大的香樟和女贞树投下浓密的荫蔽,环境颇为清幽。
能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市政府机关里级别较高的干部或老职工。
郑龙按照王斌主任给的地址,找到了三号楼。
楼体陈旧但维护得干净,楼梯间的窗户玻璃擦得明亮。
他提着行李上到三楼,301室在走廊的东头。
就在他掏出钥匙,准备插入锁孔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门把手上方,门板与门框的缝隙里,突兀地夹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用黑色签字笔写着的三个字:郑龙收。
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是一笔一划,像是刻意为之,看不出任何书写习惯。
郑龙眼神一凝。他放下行李,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
走廊里空空荡荡,头顶的声控灯已经因为之前的脚步声亮起,发出微黄的光。
隔壁302室的门紧闭着,门把手上落着薄灰,似乎久未有人居住。
楼梯口方向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这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信封的边缘,将它抽了出来。
信封很薄,没有封口。
他走到楼梯间窗户透进的更明亮的光线下,打开信封。
里面滑出两样东西:一张崭新的普通储蓄卡,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用最常见的宋体打印出的一行字:
“郑市长,欢迎来到天南,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翻到背面,是一串手写的六位数字,笔迹与信封上的“郑龙收”如出一辙,显然是银行卡密码。
郑龙的眉头深深皱起。
欢迎礼?
他初来乍到,下车伊始,办公室的椅子都没坐热,甚至还没踏进市公安局的大门,对方的手就已经伸到了他的“家门口”。
在市政府内部的宿舍楼,以如此直接、近乎嚣张的方式。
有意思。
他的从军生涯,和边境毒贩、和恐怖份子甚至和伪装成雇佣兵的外国特种部队都进行过生死搏杀,还从未体验过如别致的欢迎仪式。
地方的斗争,果然有另一套规则,另一番风光。
潜藏的对手似乎很自信,也很急迫,急迫到连基本的耐心和伪装都懒得维持。
这反而暴露了他们的底气和焦虑——底气在于,他们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焦虑在于,他们急于摸清他这个“变数”的底牌。
郑龙没有碰那张卡,而是将纸条塞回信封,连同银行卡一起,原样拿在手里。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王斌主任的电话。
“王主任,麻烦你现在来一趟三号楼301。对,现在。有点情况。”
王斌来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出现在了楼梯口,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
“郑市长,怎么了?是房间有什么问题吗?”王斌语气有些紧张。
郑龙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信封递了过去。
王斌疑惑地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一看,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手指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这……这……郑市长,这绝对不是我安排的!我昨天下午亲自带人来打扫的卫生,晚上临走前还检查了一遍,门窗都锁好了,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他的反应很真实,惊愕、惶恐、急于撇清,不似作伪。
“王主任,别紧张。”郑龙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我没说是你放的。我只是想知道,在我们市政府内部的宿舍楼,安保情况如何?外人能随便进来吗?楼里有没有监控?”
王斌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仍有些发颤:“郑市长,家属院大门有门卫,但主要是防车,行人进出管理不算特别严格。”
“楼栋门……有时候关,有时候不关,老住户图方便。”
“监控……只有大院主要出入口和每栋楼的一楼入口有,楼道里没有。”
他越说声音越低,脸色也更难看了。
这套说辞,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漏洞百出,形同虚设。
郑龙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
“看来,我们天州市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丰富’一些。我人还没到,就有人急着来‘拜码头’了。”
“郑市长,这……这太过分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斌又惊又怒,这不仅是公然行贿,更是对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工作的极大蔑视和挑衅。
在他亲自安排的宿舍出现这种事,他难辞其咎。
“王主任,”郑龙打断了他的愤慨,指着那张银行卡,“麻烦你,现在,查一下这张卡里有多少钱。”
王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固定证据。
他连忙拿出手机,找到对应银行的客服电话,按照郑龙的示意,开启免提,输入卡号,再输入信封背后的密码。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当前账户余额为,五十万元整。”
五十万!
王斌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五十万在如今这个社会是一笔巨款,足以在省内很多地方买下一套不错的房子。
这“见面礼”的分量,重得吓人。
郑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五十万。
好大的手笔。
对于一个刚刚到任的副厅级干部来说,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结交”的范畴。
这更像是一种投资,或者说,一种捆绑。
对方想用这五十万,买一个“态度”,或者,埋下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郑市长,这……这简直是……”王斌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王主任,”郑龙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联系市纪委。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向他们汇报。请他们派人过来。”
“市纪委?”王斌又是一惊。
通常遇到这种事,很多干部可能会选择私下处理,甚至……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从枪林弹雨里出来的军转干部,行事风格恐怕完全不同。
“好,我马上联系!”
王斌走到一边,迅速拨通了天州市纪委副书记、市监委副主任杨正华的电话。
电话那头,杨正华听明情况后,语气立刻变得极其严肃,表示会亲自带人马上赶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走廊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斌如坐针毡,不时擦擦额头的汗。
郑龙则靠在墙边,目光沉静地看着楼梯口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送卡的人会是谁?
是市政府内部的人?
这张卡,是单纯的贿赂,还是一个警告?如果自己收了,下一步他们会要求什么?如果自己退了,他们又会有什么后手?
对手在暗处,而且动作很快。
这反而让郑龙更加确信,天南省,天州市,一定藏着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这些东西,或许就与自己追查的情报网络有关。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梯间传来了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以市纪委常务副书记杨正华为首,三名纪检干部出现在了走廊里。
杨正华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面容严肃,眼神犀利,一看就是长期从事纪检工作的干部。
他身后的两人,一个拿着记录本和相机,另一个提着标准的证据袋。
“郑市长,您好!我是市纪委的杨正华。”杨正华快步上前,与郑龙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
“接到王主任电话,我们立刻赶过来了。情况王主任在电话里简单说了,能再请您详细说明一下吗?还有,证物……”
郑龙言简意赅地将自己到达、发现信封、查看内容、让王斌查询余额的过程说了一遍,语气客观,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和猜测。
杨正华一边听,一边示意随行干部对门口位置、信封、银行卡进行拍照。
然后,戴上一双白手套,小心地将银行卡和信封、纸条分别装入不同的证据袋,并详细填写了标签。
“五十万现金银行卡……在领导干部住所门口公然放置……”杨正华的脸色铁青,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性质极其恶劣,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挑衅。
“郑市长,感谢您的敏锐和原则性!这件事,市纪委会作为重要线索,立即展开调查!一定会给您,也给组织一个交代!”
“杨书记,我相信组织,相信纪委。”
郑龙郑重地说,“我个人没什么,但这种风气,必须刹住。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了解,调查方面,还需要纪委的同志们多费心。”
“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杨正华语气坚决。
他又询问了王斌一些关于宿舍安保、人员进出可能的细节,并做了记录。
临走前,杨正华看着郑龙,语气放缓了一些:“郑市长,您刚来就遇到这种事……请一定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情况,请随时联系我们纪委,或者直接向市委报告。”
“我会的,谢谢杨书记提醒。”
送走纪委的同志,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王斌看着郑龙,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钦佩,也有担忧。
“郑市长,您看这房间……还要住吗?要不要换个地方?或者我安排人再彻底检查一遍?”
郑龙看了看那扇依旧紧闭的301室的门,又看了看手中那把尚未使用过的钥匙。
“住,为什么不住?”他淡淡地说,走上前,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对方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我要是躲了,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郑龙提起行李,迈步走进房间,声音从门内传来,平静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主任,麻烦你明天,还是按原计划,准备我去公安局上任的事情。”
王斌站在门口,看着郑龙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翻江倒海。
这位新任的郑市长,恐怕真的要在这天州市,掀起一阵狂风暴雨了。
他忽然想起前任公安局长赵建国那至今扑朔迷离的“意外”。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