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文工团要来慰问演出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红星生产队。
第一站,就定在他们这个刚靠豆腐坊出了名的红星村!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村长王大柱激动得一宿没合眼,天蒙蒙亮就跑来敲傅行舟家的门。
“行舟啊,这可是咱们村头一回在公社领导面前露大脸!接待工作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傅行舟正给两个娃穿衣服,听了话只淡淡地点头。
“接待的事,交给刘玉兰和孙红梅。” “一个负责做菜,一个负责协调,让她们把排场搞大点。”
对他来说,这都是小事,远不如筹备肥皂厂要紧。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载着文工团的人,在一片喧闹声中开到了村口。
不巧,前几天刚下过雨,村口的土路还是片烂泥地。
卡车司机一个不留神,轮子一头扎进泥坑里,陷得死死的。
任凭司机怎么轰油门,车轮只是在原地空转,甩得泥浆到处飞。
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演员,在领队的指挥下,喊着号子推车。
可那卡车跟长在了地里一样,车屁股愣是没抬一下。
“他妈的!这什么破路!”
一个穿着干部服,梳着油头,脸上抹粉的男领队,气得当场骂街。
车厢里,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演员也探出头,个个脸上都是嫌弃。
就在这时,傅行舟带着人到了。
他扫了一眼陷住的车轮,对那群还在使蛮力的男演员摆了摆手。
“都让开。”
男领队不耐烦地瞥过来:“你谁啊?乡下泥腿子,懂个屁!一边待着去!”
傅行舟懒得理他,走到卡车尾部,脱掉外套,露出里面古铜色的结实肌肉。
他双腿扎稳马步,肩膀往车厢铁板上一抵,气沉丹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
“起!”
几吨重的大卡车,车尾竟被他一个人硬生生从泥坑里抬了起来!
车轮“咕咚”一声,滚回了实地,整个车身都晃了晃。
“我……我的娘嘞!”
“这……这是人能有的力气?”
刚才还在推车的男演员们,个个张着嘴,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车厢里的女演员们更是炸开了锅,一双双眼睛全黏在那个浑身散发着雄性气息的男人身上。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她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时髦的米色呢子大衣,脚踩一双小皮鞋,一头漂亮的卷发。
五官精致,皮肤白净,就是眉眼间有股藏不住的傲气。
她一下车,看见满地泥泞,好看的眉头当即拧紧,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捂住了鼻子。
她就是县文工团的台柱子,江雪。
江雪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土气的脸,那份城里人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来之前她就听说了,这红星村出了个打虎英雄,最近开了厂,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
她本以为,会是个头脑简单的肌肉莽夫。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时,一下就定住了。
那个男人,刚抬完车,正不紧不慢地穿着外套。
身材高大,肩宽腰窄,脸部轮廓分明,眼神冷峻。
那股沉稳的气场,在一群村民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江雪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傅行舟自然也看见了她。
不过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这种眼高于顶的城里姑娘,他上辈子见多了。
“爸爸!爸爸!仙女姐姐!”
傅念安和傅盼盼两个小家伙不知从哪跑了过来。
仰着小脸,好奇地盯着打扮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江雪。
江雪正出神,被两个小不点吓了一跳,刚想皱眉。
可看到两个孩子粉雕玉琢,眼睛又大又亮,实在可爱,心头那点不快又散了。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水果糖递过去。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傅盼盼,他是我哥哥傅念安。”
傅盼盼接过糖,剥开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她盯着江雪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童言无忌的话:
“爸爸,这个姨姨长得好漂亮,跟年画上的狐狸精一样!”
“噗——”
周围的村民们,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声。
江雪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气又想笑。
她活了二十年,头一次被人比作狐狸精,还是个奶娃子!
她嗔怪地瞪了傅盼盼一眼,眼神却飘向了傅行舟。
只见傅行舟走过来,一把抱起傅盼盼,在她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不许乱说话。”
说完,他朝江雪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一向被人捧在手心的江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的接待宴,设在大队部院子里。
刘玉兰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一大桌子菜。
可那个叫周扒皮的油头粉面男领队,尝了一口炒白菜,就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这都什么玩意儿?喂猪的?拿这个招待我们县文工团?”
他指着菜,破口大骂。
“我们江雪同志的嗓子多金贵,能吃这种东西?影响了晚上演出,你们负得起责吗?”
一桌子村干部被骂得脸红脖子粗,屁都不敢放一个。
刘玉兰气得眼圈都红了。
江雪坐在旁边没吭声,但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摆明了是认同周扒皮的话。
气氛僵到极点时,傅行舟端着个盘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周领队是吧?嫌伙食差?”
他把盘子往桌子中央一放。
“尝尝这个。”
盘子里,是十几块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撒着碧绿的葱花,一股浓香霸道地钻进所有人鼻子里。
“不就是豆腐吗?有什么稀奇的。”
周扒皮撇撇嘴,还是夹了一块。
豆腐刚入口,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外皮焦脆,牙齿一碰就破,里面的豆腐心子比蛋羹还嫩,豆香混着油香一下就窜满了整个嘴巴。
他甚至忘了嚼,那块豆腐就滑进了喉咙,满口都是让人咂舌的鲜香。
“这……这是什么豆腐?”周扒皮声音都变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派头,筷子舞得飞快,一片接一片往嘴里塞。
那吃相,活脱脱一个饿了三天的难民。
“香煎神仙豆腐。”
傅行舟淡淡地报出菜名。
“我们红星豆腐坊的独家产品。”
一桌子人,包括江雪,全都看呆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周领队,被一盘豆腐治得服服帖帖。
江雪也忍不住,悄悄夹了一块。
那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那张高傲的脸上,也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云淡风轻的男人,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晚饭后,打谷场的临时舞台已经搭好。
江雪在后台帐篷里化妆,准备压轴的独舞。
她透过帐篷的缝隙,悄悄往外看。
傅行舟正站在场子中央,指挥几个民兵调整灯光和音响。
他只穿着一身普通工装,那份指挥的气度,却让公社的王书记都客客气气地站在旁边听他安排。
江雪捏着眉笔的手指收紧。
这个乡下男人身上,有种让她无法抗拒的魔力,让她那颗高傲的心,正一点点往下陷。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一左一右地出现在傅行舟身边。
一个是刘玉兰,端着一碗热茶,柔声细语地让他歇歇。
另一个是孙红梅,拿着本子,一脸严肃地跟他汇报工作,身子却有意无意地贴得很近。
三个人站在灯下,看着竟有些和谐。
江雪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一次冒出股酸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
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生出了想把他抢过来的念头。
而那两个女人,也察觉到了来自后台帐篷里那道灼热的视线。
刘玉兰和孙红梅的视线在空中一碰,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这个新来的城里“狐狸精”,来者不善。
她们必须联手,捍卫自己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