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3:26:16

周六上午,椿正在院子里给茶泡饭做复健运动——按照伊藤医生的指导,轻轻按摩小猫的后腿肌肉。茶泡饭很配合,仰躺着露出肚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门铃在这时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急促的三声,透着不耐烦。椿的动作顿住。很少有人来枫亭庄,快递和外卖通常放在门口信箱上。她认识的访客只有茜,而茜会提前发消息。

“来了。”她应了一声,小心放下茶泡饭,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前面的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后面的年轻些,提着公文包,表情拘谨。

“请问是藤原椿小姐吗?”年长的男人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商务场合特有的礼貌距离。

“是的。请问您是?”

男人递上名片。白色卡片,黑体字印刷:

远山建筑事务所 代表取缔役 远山 弘树

椿接过名片,手指冰凉。她想起茜的话——“佐久间朔以前的合伙人”。

“打扰了。”远山弘树微微欠身,“我是佐久间朔大学时期的前辈,也是他之前工作的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听说他住在这里,想来拜访一下。”

他的措辞礼貌,但语气里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椿握着名片,大脑飞速运转。朔今天上午去了复健中心,要中午才回来。她该让他们进门等吗?还是该说不在,请他们离开?

“他现在……不在家。”她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们可以等。”远山示意身后的年轻男人,“这位是我的助理。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只是有些事需要和朔君当面谈谈。”

他朝门内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院子,落在便签墙上——那些彩色的便签纸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椿犹豫了。她本能地想保护朔的隐私,但眼前的男人气场太强,理由也正当——前辈来看望后辈,她似乎没有立场拒绝。

“那……请进。”她侧身让开,“不过请小声一点,猫在休息。”

两人进屋。远山在玄关脱鞋的动作很自然,显然对日式房屋的礼仪很熟悉。助理则有些拘谨,鞋摆得歪歪扭扭。

椿引他们到客厅。朔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她请两人坐在沙发上,去厨房泡茶。手有些抖,热水差点洒出来。

端茶出来时,她听见远山在低声和助理说话:“……完全变了。以前他最讨厌这种琐碎的装饰……”

看见椿,他停下话头,微笑接过茶杯:“谢谢。这房子很温馨,朔君住得习惯吗?”

“应该……还好。”椿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听说他不太方便说话?”远山抿了口茶,语气随意,但眼神锐利。

椿的心一紧:“是。”

“事故的后遗症。”远山轻叹,“那件事对他打击很大。我一直很担心。他辞职后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我找了他很久,才打听到这里。”

他的语气充满关切,但椿莫名感到不适。那种关切太完美,像排练过的台词。

“您找他有什么事吗?”她问。

“两件事。”远山放下茶杯,“第一,作为前辈和朋友,我想确认他过得好不好。第二,工作上有个机会——我们接了一个历史建筑修复项目,在轻井泽。那个项目需要他对古建筑结构的专业知识。想问他有没有兴趣,以远程顾问的形式参与。”

听起来合情合理。工作机会,前辈的关照。

但椿想起台风夜,朔在烛光中写的:「我签了安全确认书。那天的风很大,我应该叫停作业。但我没有。因为工期很紧,客户在催。」

那个催工期的“客户”,眼前这个男人,知道吗?

“我会转告他。”椿说。

“另外,”远山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这是当年事故的调查报告,和后续的和解协议。朔君当时状态不好,可能有些细节……记得不清楚。我觉得他应该看看。”

文件夹是深蓝色的,封面印着事务所的logo。椿没有碰。

“这些……您直接给他比较好。”

“当然。”远山收回文件夹,“我只是觉得,作为房东,你应该了解租客的背景。毕竟你一个人住,安全第一。”

这句话让椿的后背绷紧了。他在暗示什么?

就在这时,门开了。

佐久间朔站在门口,帆布包还挎在肩上。他看见客厅里的访客,身体明显僵住了。脸色瞬间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朔君。”远山站起身,笑容温和,“好久不见。”

朔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目光从远山脸上,移到桌上的文件夹,再移到椿身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被背叛的痛楚。

椿的心脏像被攥紧了。她想解释,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远山朝朔走去:“突然来访,抱歉。但有些事必须和你谈谈——”

朔后退了一步。

很小的动作,但充满拒绝。他摇头,很慢,很用力。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朔君,等等!”远山跟上去。

椿也站起来,但晚了一步。朔已经关上房门,落锁的声音清晰干脆。

远山在门前停住。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转身看向椿,笑容已经消失。

“他一直这样吗?拒绝沟通?”

“他……”椿努力组织语言,“他需要时间。突然有人来访,他可能没准备好——”

“三年了。”远山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三年够长了。事故是悲剧,但人不能永远活在阴影里。他需要面对现实,需要重新站起来。躲在这种地方,贴着这些幼稚的便签——”他指了指便签墙,“像在过家家,能解决什么问题?”

“远山先生。”椿的声音也冷了,“这是他的家。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家?”远山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藤原小姐,你了解他多少?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吗?东京建筑界最被看好的新锐,拿奖拿到手软,说话时所有人都安静听。现在呢?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他的话像刀子,一句一句,扎在椿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那也不是您能评判的。”椿握紧拳头,“请回吧。今天不适合拜访。”

远山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他改变主意,或者……”他顿了顿,“如果他需要帮助,任何帮助,请打给我。我是真的关心他。”

他示意助理,两人穿上鞋,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椿虚脱般靠在墙上。客厅里还残留着陌生人的气息,和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她看向朔紧闭的房门。

里面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