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昭。”
琢玉坊的掌柜刘承德,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玉胆,眼神却没落在任何人身上。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学徒。
今日,是半年一度的学徒评定日。
能留下的,转为正式匠人,月钱三两。
不能留下的,卷铺盖走人。
沈昭心里一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来了。
他来琢玉坊,整整六个月了。
这六个月,他没拿一文钱。
每日寅时起,子时休,劈柴担水,扫地磨玉,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为的就是今天。
刘承德眼皮一撩,终于看向了他。
“你来坊里,也有半年了。”
沈昭躬身:“是,师傅。”
刘承德顿了顿,将玉胆在手心重重一磕,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未能达标。”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沈昭头顶浇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未能达标?
怎么可能!
这半年来,师傅交代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妥妥帖帖。
让他磨一块璞玉,他能三天三夜不合眼,直到磨出最温润的光泽。
让他学最基础的刻线,他手腕练到抬不起来,刻出的线条却比老师傅还稳。
周围的学徒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一道幸灾乐祸的目光,尤其刺人。
是李三。
坊里最会拍马屁的学徒,也是最爱踩低捧高的小人。
李三撇着嘴,用只有旁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就说吧,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还想吃上琢玉这碗饭?痴人说梦。”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沈昭的耳朵里。
沈昭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不是羞愧。
是愤怒。
他猛地抬头,直视着刘承德。
“师傅,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哪里未能达标。”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执拗。
刘承德皱起了眉。
他不喜欢被忤逆。
尤其是一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穷学徒。
“不明白?”
刘承德冷笑一声。
“你的手太笨,朽木不可雕也。”
“做我们这行,最讲究一个‘灵’字,你没有。”
“我琢玉坊,不养闲人,更不养蠢人。”
句句诛心。
沈昭的身体微微发颤。
手笨?
没有灵气?
这六个月的起早贪黑,不眠不休,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评价?
他辛辛苦苦雕琢的那些习作,那些被老师傅们夸赞过的细节,难道刘承德都瞎了吗?
不。
他不是瞎。
他是单纯地不想让他留下。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沈昭脑中炸开。
这六个月,他就是个免费的劳力。
用完了,就该扔了。
好一个琢玉坊!好一个刘师傅!
沈昭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想咆哮,想质问,想把这半年受的委屈全都吼出来。
可他不能。
在这里,刘承德就是天。
他一介无名小卒,拿什么跟人家斗?
“怎么,不服气?”
刘承德见他脸色涨红,眼里的轻蔑更浓。
“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东西滚蛋。”
“别脏了我琢玉坊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似乎多看沈昭一眼都嫌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