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深秋的薛家村,寒意已透过土墙钻进屋里。
昏暗的煤油灯下,薛元锋和弟弟薛元铭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木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父亲生前手绘的老宅分割图。油灯的火苗随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两只对峙的困兽。
“哥,不是我不讲情分。”薛元铭手指敲着图纸上较大的那一半,“你出去打工三年,爹娘生病全是我和春梅伺候的。按村里的规矩,伺候老人的就该多得。”
薛元锋盯着图纸上自己分到的三亩薄田和紧挨着村口的那间旧牛棚改造的屋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刚从省城建筑工地回来三天,满手的老茧还没来得及软化。
“爹走前说的是一人一半。”薛元锋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是爹糊涂了!”弟媳王春梅尖利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走出来,将一碗重重放在薛元铭面前,另一碗轻飘飘地推给薛元锋,“大哥,你在城里见过世面,不像我们土里刨食的。这三亩地给你,你种吗?你会种吗?”
薛元锋的妻子米亚兰站在门口阴影里,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七岁的儿子薛仕昊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丈夫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还沾着省城工地的水泥灰。
“那就这样吧。”薛元锋突然站起身,动作太猛带倒了凳子,“老宅归你,村口那间屋子和东头的三亩薄田归我。再给我八百块钱,从此两清。”
屋里静了一瞬。
“八百?你抢钱啊!”王春梅尖叫起来。
薛元铭盯着哥哥看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八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又翻出些零钱,凑足八百整。他把钱推过桌子。
“这是爹棺材本剩下的,全给你了。”薛元铭的声音也冷下来,“从今往后,各过各的。”
薛元锋抓起那叠钱,没有数,直接塞进内衣口袋。他转身走向门口,米亚兰默默让开路,薛仕昊仰头看着父亲铁青的脸。
“收拾东西,天亮就走。”薛元锋对妻儿说,声音里有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现在?这大半夜的——”米亚兰话没说完,就被丈夫的眼神制止了。
“多待一刻都嫌脏。”
薛元锋跨出门槛,走进冰冷的夜色里。米亚兰抱着女儿,拉着儿子跟了出去。身后传来王春梅故意拔高的声音:“走了好!省得惦记!”
村口那间由牛棚改的屋子低矮潮湿,土墙上裂着能塞进手指的缝。薛元锋划亮火柴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柜子,一口土灶,这就是全部家当。
米亚兰把女儿放在床上,转身开始默默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打补丁的衣物,两床旧棉被,一口铁锅,几个碗。她把东西一样样装进编织袋,动作有条不紊,只是偶尔抬手擦一下眼睛。
“妈,我们要去哪儿?”薛仕昊小声问。
“进城。”米亚兰把儿子的冬装叠好,“去省城。”
“还回来吗?”
米亚兰的手顿了顿,看向门外。薛元锋蹲在屋檐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挣扎的萤火。
“不回来了。”回答的是薛元锋,他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夜色传来,“混不出人样,绝不回来。”
凌晨三点,米亚兰坐在床边缝补一件工装外套肘部的破洞。煤油灯下,针线在她手里穿梭,细密整齐。薛仕昊睡不着,假装闭着眼睛,从睫毛缝里偷看母亲。
他看见母亲缝几针就停下来,望一眼门外父亲的背影,然后再低头继续。针尖偶尔刺到手指,她只是轻轻吸口气,把指尖含在嘴里吮一下。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随着火焰摇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薛仕昊记得白天分家时的争吵。记得二婶尖利的声音,记得叔叔把图纸拍在桌上的闷响,记得父亲抓起钱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怀抱妹妹,攥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薛元锋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和烟味。他看到妻子在灯下缝补,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拿起水瓢灌了几口凉水。
“都收拾好了?”他问。
“嗯。”米亚兰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拖拉机说好了?”
“村东头老李家,天一亮就出发,三十块钱拉到省城汽车站。”薛元锋在床沿坐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看着熟睡的女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
“亚兰,”他突然说,“跟着我,苦了你了。”
米亚兰抬起头。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当年嫁你,图的是你人实在,不是图享福。”
薛元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别过脸,半晌才说:“到了省城,我再去工地干活。听说一天能挣十块,管两顿饭。你先找个临时工做着,等站稳脚跟……”
“我会踩缝纫机。”米亚兰平静地说,“在娘家时学过。城里服装厂总要人。”
“仕昊上学的事——”
“总有办法。”米亚兰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薛仕昊闭紧眼睛,假装睡着。他听见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听见母亲收拾针线的窸窣声,听见窗外北风刮过田野的呼啸。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陌生的歌谣,告诉他童年的某个部分在今夜永远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恰好落在墙角的编织袋上——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装着破旧却干净的衣物,装着豁口的碗,装着对未来的全部想象和八百元本金。
“该走了。”薛元锋站起身,把最重的袋子扛上肩。
米亚兰叫醒女儿,给她裹上最厚的棉袄。薛仕昊自己爬起来穿好衣服,主动去提那个装锅碗的袋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深秋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薛家村还在沉睡,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起炊烟。他们踏着露水走向村东头,脚步在黄土路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很快又被风吹散。
老李的拖拉机已经等在村口,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青烟。薛元锋把行李扔上车斗,先把妻女扶上去,然后和儿子一起爬上车。
拖拉机开动时,薛仕昊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间牛棚改的屋子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转弯处。他转回头,看见父亲挺直的脊背,看见母亲把妹妹搂得更紧,看见前方延伸向远方的土路,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拖拉机颠簸着驶向三十公里外的县城车站,那里有开往省城的早班车。薛元锋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车斗边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米亚兰忽然轻声哼起歌来,是薛仕昊从小听熟的摇篮曲。歌声被拖拉机的轰鸣切割得断断续续,却温柔地包裹着一家四口。
薛仕昊抬头看天。深秋的天空高远湛蓝,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他想,他们也是一群迁徙的鸟,只是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有没有温暖的巢。
“爸,”他突然开口,“省城有多大?”
薛元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儿子:“很大。有十层高的楼,有跑得飞快的公交车,有晚上也亮堂堂的街灯。”
“比我们镇还大?”
“大一百倍。”
薛仕昊睁大眼睛想象。他见过最高的楼是镇上的供销社,三层。他想象不出十层是什么概念。
“到了省城,我要好好读书。”他说,像是立誓,“读很多很多书。”
薛元锋伸出手,粗糙的大掌落在儿子头上,揉了揉。“好。你好好读书,我和你妈好好干活。咱们薛家,要从你这一代换个活法。”
拖拉机驶过晨雾弥漫的田野,驶过还在沉睡的村庄,驶向未知的远方。路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薛元锋挺直了背,米亚兰握紧了儿女的手,薛仕昊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分家之夜的伤痛还在心底渗血,前路的艰险还隐藏在晨雾之后。但这一刻,在颠簸的拖拉机上,一家四口挤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他们一无所有,除了那八百块钱、三个编织袋、和一颗不甘认命的心。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照亮前路。拖拉机轰鸣着,奔向城市,奔向未来,奔向一段即将开始的、名为《天昊之路》的传奇。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深秋的分家之夜。始于八百元钱,始于三亩薄田,始于一个男人“混不出人样绝不回来”的誓言,始于一个女人在煤油灯下缝补衣物时的沉默坚韧,始于一个七岁男孩在晨光中睁大的、充满好奇与渴望的眼睛。
路,从脚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