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3:44

拖拉机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抵达县城汽车站时,天已大亮。

车站门口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农民、背着行李的民工、提着公文包的小干部挤成一团。售票窗口前队伍蜿蜒,薛元锋让妻儿守着行李,自己挤进人堆。等他满头大汗举着四张票出来时,衣服已经被挤得皱巴巴。

“十点半发车,硬座。”他把票小心地收进内衣口袋,“一人八块五,四个人三十四块。”

米亚兰默默点头。八百元启动资金,还没进省城就花掉了六十四块——拖拉机三十,车票三十四。她的手在口袋里捏了捏剩下的钱,薄薄的纸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

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薛元锋买了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让妻儿分着吃。他自己说不饿,蹲在行李旁抽烟。薛仕昊把油条掰成四份,硬塞给父亲一份。

“爸,你也吃。”

薛元锋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睛,接过那截油条,三两口吞下肚。油条炸得老,咬起来费劲,他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口。

十点半,破旧的长途客车摇摇晃晃驶出车站。车上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坐着人,各种气味混杂——汗味、烟味、鸡鸭的粪味。薛仕昊靠窗坐着,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这是他第一次坐长途汽车。第一次离开生活了七年的县城地界。世界突然变得很大,大得让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

米亚兰抱着女儿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哄睡。小姑娘不适应车里的气味和颠簸,哭闹了几声,终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薛元锋坐在过道另一侧,和一个去省城打工的中年男人攀谈起来。

“兄弟去哪儿?”

“省城。你呢?”

“一样。去找活?”

“嗯,建筑工地缺人,我表哥在那边带班。”男人递给薛元锋一支劣质香烟,“你去干啥?”

“也是工地。”薛元锋接过烟,就着男人的火柴点上,“以前干过两年,熟手。”

“那敢情好。现在一天能挣十二三块呢,管两顿饭。”男人吐着烟圈,“就是累,真累。钢筋水泥可不管你是人是铁。”

薛元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认命的坦然:“庄稼人不就怕不累吗?累说明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挣。”

车行三个小时,进入省城地界。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化——农田渐少,楼房渐多。二层、三层、五层……薛仕昊数到一栋八层的楼房时,眼睛瞪得滚圆。

“妈,你看!八层!”

米亚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栋灰扑扑的楼房在午后的阳光下矗立着,每一层都晾晒着衣物,像挂满彩旗。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翻腾得厉害。这就是省城,这就是他们即将生活的地方。陌生,庞大,令人敬畏。

客车终于驶进省城汽车站。车门一开,人潮汹涌而出。薛元锋扛起最重的行李袋,米亚兰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被人流裹挟着挤出车站。

站前广场上,喧嚣扑面而来。

公交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旅店拉客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的城市交响乐。薛仕昊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眼睛却不够用了——他看见穿着时髦裙子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看见骑摩托车的男人一溜烟驶过,看见路边店里摆着从未见过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上正播放着港台电视剧。

“跟紧,别走散了!”薛元锋回头喊。

一家四口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按照在车上打听的路线,他们需要坐3路公交车到城西,再转乘小巴去城中村。公交车比想象的更挤,薛元锋用身体为妻儿撑出一小块空间,自己半个身子悬在车门外。

“往里走!往里走!”售票员尖着嗓子喊。

车开了,颠簸在省城的马路上。薛仕昊透过人缝看着窗外——宽阔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流,琳琅满目的商店招牌。这一切都和薛家村是两个世界。他甚至看见一家肯德基餐厅,红色招牌上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的笑容,让他好奇地看了很久。

转乘小巴后,景象开始变化。高楼渐少,平房渐多。道路变窄,路面坑洼。等小巴在一个尘土飞扬的路口停下时,司机喊:“刘家庄到了!”

这就是城中村。

低矮的平房挤挤挨挨,巷道狭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电线在头顶杂乱交织,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饭菜味和公厕的味道。墙壁上贴满各种小广告——疏通管道、搬家货运、办证刻章。

薛元锋之前托人打听过,一个叫老陈的房东有房出租。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一处院子,院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租”字。

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褪色的中山装,打量着一家四口:“租房子?”

“是,听说您这有房。”薛元锋递上烟。

老陈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指了指院子西侧:“就一间,十平米,月租六十,押一付三。”

薛元锋心里一沉。押一付三,意味着一次性要拿出二百四十块。八百块钱还没捂热,就要去掉近一半。

“能便宜点吗?我们刚来……”

“就这个价。”老陈面无表情,“这地段,这价钱,你打听打听,找不着第二家。租不租?不租后面还有人等着。”

米亚兰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角。薛元锋咬咬牙:“租!”

交了钱,拿了钥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十平米的房间比村口那间牛棚改的屋子还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蜂窝煤炉。地面是水泥的,但坑洼不平。唯一的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墙,距离不到两米,光线昏暗。

薛仕昊放下装锅碗的袋子,环视这个新家。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他注意到墙壁虽然斑驳,却比老家的土墙结实。窗户上虽然只有几块玻璃,其余用塑料布糊着,但至少不透风。

“先收拾。”米亚兰放下女儿,开始解行李袋。

薛元锋去院里接了一桶水,用自带的抹布擦洗床板和桌子。灰尘在水里化开,变成浑浊的泥浆。他一遍遍换水,一遍遍擦,直到木板露出原本的颜色。

米亚兰把被褥铺好,衣服叠进从老家带来的旧木箱。锅碗瓢盆摆在蜂窝煤炉旁。三个编织袋清空后叠好,塞在床底——也许哪天还要用上。

收拾停当,天已擦黑。薛元锋数了数剩下的钱:四百九十六块。他抽出二十块递给米亚兰:“去买点吃的,再买点煤球。”

米亚兰带着薛仕昊出门。城中村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路边摊亮起昏黄的灯泡,卖炒粉的、卖馒头的、卖卤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食物的香味。

薛仕昊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他盯着一个煎饼摊,看摊主熟练地舀一勺面糊,摊开,打上鸡蛋,撒上葱花和薄脆,最后刷上酱料。那香味让他直咽口水。

米亚兰买了五个馒头,一斤面条,几个鸡蛋,又去煤店买了三十块蜂窝煤。回去的路上,她在一个旧货摊前停下,花五块钱买了一个缺了口的搪瓷脸盆和两个塑料小板凳。

“以后你写作业用。”她对儿子说。

回到出租屋,薛元锋已经生起了炉子。蜂窝煤烧得通红,小小的房间里有了暖意。米亚兰用新买的锅煮了一锅面条,打了两个鸡蛋,撒上从老家带来的葱花。

一家四口围坐在炉子旁,就着昏黄的灯泡吃晚饭。这是他们在省城的第一顿饭,简单,却热气腾腾。

“明天我去工地看看。”薛元锋吸溜着面条,“老陈说往东走两里地,有个大工地正在招人。”

“我跟你一起去。”米亚兰说。

“你留下看孩子。等我站稳了,你再找活。”

“孩子带着。”米亚兰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能耽误你干活。我听说这附近有服装厂,我去问问要不要人。”

薛仕昊抬起头:“爸,妈,我上学的事……”

屋里静了一瞬。薛元锋放下碗:“明天我去打听。城里学校多,总有能上的。”

夜里,薛仕昊和妹妹挤在床上,父母打地铺。月光透过塑料布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听着父母压低声音说话。

“今天花了二百六十四块。”是父亲的声音,“还剩四百九十六。”

“省着点用,能撑两个月。”母亲说,“你找到活,一个月怎么也有三四百。我要是也能进厂,加起来能有五六百。除去房租吃喝,每月能攒下两三百。”

“孩子上学要钱。听说城里学校要借读费,一年得好几百。”

“先上着再说。总会有办法。”

声音渐渐低下去。薛仕昊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水渍形成的图案,像一只展翅的鸟。他想起了老家屋梁上的燕子窝,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奶奶生前给他讲的故事。

那些都远去了。现在他躺在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听着陌生的城市夜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声,邻居家的电视机声,不知哪家的狗叫声。

但他不害怕。因为父母就在身边。因为炉子里还有未燃尽的煤,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因为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父亲会去工地,母亲会去服装厂,而他会去上学。

“哥。”妹妹在睡梦中呢喃。

薛仕昊轻轻拍拍她:“睡吧。”

月光移动,照亮了墙上一张不知前任租客留下的年画,画上是鲤鱼跃龙门。那鲤鱼奋力一跃的姿态,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生动。

薛仕昊看着那幅画,慢慢闭上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湍急的河流里逆流而上。水很急,石头很硬,但他不停地摆尾,不停地向上游。终于,他看见了一道门,一道金光闪闪的门。

他奋力一跃——

醒过来时,天已蒙蒙亮。父亲正在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母亲在炉子前煮粥。粥香混着煤烟味,飘满十平米的空间。

薛元锋吃完粥,把安全帽和劳保手套塞进编织袋,转身看着妻儿:“我走了。”

“中午记得吃饭。”米亚兰把两个馒头塞进他袋子里。

薛仕昊跳下床:“爸,我送你到门口。”

父子俩走到院门口。清晨的城中村还未完全苏醒,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早点。薛元锋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在家听妈妈话。等爸找到活,就送你去上学。”

“嗯。”薛仕昊用力点头,“爸,你小心点。”

薛元锋揉了揉儿子的头,站起身,大步朝东走去。晨光中,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工装上的水泥灰在光线下泛着白。

薛仕昊一直看着,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转身回屋,帮母亲收拾碗筷。米亚兰把妹妹绑在背上,开始整理房间——尽管没什么可整理的。

“妈,我们能留在城里吗?”薛仕昊突然问。

米亚兰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儿子。七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能。”她回答,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一家人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挤进狭窄的巷道,照在出租屋的门槛上。门槛不高,只有十厘米,却分隔了两个世界——门内是十平米的暂时栖身之所,门外是庞大、陌生、充满未知的省城。

薛仕昊站在门槛内,望着门外被阳光照亮的一小块地面。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路是人走出来的。

那么,就从这道门槛开始走吧。

他抬起脚,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