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薛元锋就跟着人流来到了城东的建筑工地。
工地大门敞开,卡车进进出出,卷起漫天尘土。围栏上挂着的红色横幅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几个大字。门卫室旁的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都是来等活干的民工,大多和薛元锋一样,穿着褪色的工装,手里提着编织袋或破布包。
一个戴安全帽的工头从门卫室走出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都别挤!排好队!”工头扯着嗓子喊,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今天要二十个人,搬水泥!熟手优先!”
人群像潮水般向前涌。薛元锋凭着一身力气挤到前面,举起手:“我干过!在省城干过两年!”
工头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粗糙的手掌和手心的老茧:“一天十二块,管中午一顿,干不干?”
“干!”
“叫什么名字?”
“薛元锋。薛仁贵的薛,元宝的元,锋利的锋。”
工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名字:“去那边领安全帽和手套。七点上工,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六点下工。中间休息要打卡,迟到早退扣钱。”
薛元锋领了安全帽——一顶黄色塑料帽,边缘有裂痕,用胶带缠着。手套是粗布劳保手套,大拇指处已经磨薄。他把安全帽戴上,手套塞进裤兜,跟着其他人走进工地。
工地很大,三栋楼房同时在建,最高的已经盖到八层。塔吊在空中缓缓旋转,钢筋水泥堆积如山。搅拌机轰隆作响,电焊的火花四处飞溅。
薛元锋被分到三号楼,任务是搬运水泥。五十公斤一袋的水泥,要从卡车卸货点搬到楼下的临时堆放处,再根据需要搬到各楼层。
第一袋水泥扛上肩时,熟悉的重压感传来。薛元锋调整了一下姿势,稳步走向堆放处。水泥灰从袋口缝隙飘出来,钻进鼻孔,粘在脸上。他很快就像其他人一样,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蒙上了一层灰白色。
七点到九点,他搬了三十多袋。汗水湿透了衣服,和水泥灰混在一起,变成黏糊糊的一层。肩膀被压得生疼,但他咬牙忍着——在老家,他扛过更重的粮食口袋;在之前的工地,他连续干过十四小时。
休息时,工头递过来一个馒头和一碗菜汤。馒头是凉的,菜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和几点油星。薛元锋蹲在水泥袋上,三两口吃完,又喝了一大碗免费供应的白开水。
“新来的?”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问他,脸上被水泥灰糊得只剩眼睛是亮的。
“嗯,今天第一天。”
“哪儿人?”
“薛家村的。”
“哦,北边来的。”汉子点点头,“我南县的。干多久了?”
“断断续续干过两年。中间回老家了。”
“这活儿累,但来钱稳。”汉子掏出烟,递给薛元锋一支,“一天十二,一个月满勤三百六,加上加班能上四百。比种地强。”
薛元锋接过烟,就着汉子的火柴点上。劣质烟草的味道冲进肺里,让他咳嗽了几声。
“孩子老婆带来了?”
“带来了,在刘家庄租了间房。”
“那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汉子吐了口烟圈,“你老婆找活了吗?工地食堂缺帮厨的,一天八块。”
薛元锋眼睛一亮:“真的?”
“我媳妇就在食堂。我帮你说说。”
“那太谢谢了!我叫薛元锋,大哥怎么称呼?”
“王德顺,叫我老王就行。”汉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接着干。下午水泥车还来一拨。”
上午收工时,薛元锋已经搬了七十多袋水泥。肩膀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但他心里踏实——今天十二块钱挣到了。如果妻子也能在食堂找到活,一天八块,加起来二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除去房租吃喝,能攒下三百多。
他盘算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同一时间,米亚兰背着女儿,拉着薛仕昊,找到了老王媳妇说的那个服装厂。
服装厂在城中村边缘,是一栋三层旧楼。一楼是车间,窗户开着,传出缝纫机密集的哒哒声。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招熟练缝纫工,计件工资,包午餐。
米亚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车间里光线昏暗,一排排缝纫机前坐着女工,低着头,手里布料飞快移动。空气里飘着布料的纤维和机油的味道。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皱着眉头看她:“干什么的?送货的走后面。”
“我……我来应聘。”米亚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会踩缝纫机。”
女人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背上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下:“带孩子来干活?”
“孩子很乖,不哭闹。我可以让她坐在旁边。”
“我们这没这规矩。”女人摇头,“你去找别的活吧。”
米亚兰没有走。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件衣服——那是她自己缝制的衬衫,针脚细密,领子挺括,袖口收得整齐利落。
“这是我做的。您看看手艺。”
女人接过衬衫,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针脚,脸色缓和了些:“手艺不错。在哪学的?”
“在娘家时跟裁缝师傅学过两年。”
“计件工资,一件衬衫五毛,连衣裙八毛。多劳多得,中午管一顿饭。但不能带孩子。”
米亚兰的心沉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儿子,咬了咬牙:“我能把孩子放在门口吗?他很懂事,会自己玩。”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薛仕昊站在门口阳光里,瘦瘦小小,但站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车间里的一切。
“那是你儿子?”
“是。七岁了,很听话。”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你先试工三天。每天上午把孩子放传达室,中午和你一起吃饭。三天后要是能跟上速度,就留下。但这只是破例,其他女工不能效仿。”
米亚兰的眼里泛起泪光:“谢谢!谢谢您!”
“我姓张,是车间主任。你叫什么?”
“米亚兰。大米的水,亚洲的亚,兰花的兰。”
“好,米亚兰,明天七点半来上班,带上你的剪刀和尺子。厂里提供缝纫机。”
走出服装厂,米亚兰长长舒了口气。她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仕昊,妈妈找到工作了。明天开始,你要自己在传达室待一上午,可以吗?”
薛仕昊用力点头:“我可以看书。爸昨天买的识字本,我带着。”
“乖。”米亚兰摸摸他的头,“等妈妈发工资了,给你买新书包。”
“我不要新书包。”薛仕昊认真地说,“我要快点长大,帮爸妈干活。”
米亚兰鼻子一酸,把儿子搂进怀里。背上的女儿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哥哥的头发。
母子三人往家走。路过一个小学门口时,米亚兰停下脚步。正是课间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嬉戏,教学楼里传出朗朗读书声。
薛仕昊趴在栏杆上往里看,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渴望。
“妈,我什么时候能上学?”
“快了。”米亚兰看着校门口“光明小学”四个大字,“等爸妈领了第一个月工资,就送你来报名。”
“要很多钱吗?”
“总要有点钱。”米亚兰没有说具体数字。她打听过,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入学要交借读费,一年六百块。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再难,也要让孩子上学。
回到家,米亚兰开始准备晚饭。蜂窝煤炉子生起来,锅里煮上稀饭。她把昨天买的萝卜切成丝,用盐腌上,又炒了一盘青菜。
傍晚六点半,薛元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了。他整个人像从面粉堆里爬出来,头发眉毛都是白的,只有眼睛和嘴巴周围露出一小块皮肤。
“快洗洗。”米亚兰端来一盆热水。
薛元锋脱下工装,露出肩膀——那里已经磨破了皮,红通通一片。他把脸和手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服,才感觉活过来。
“怎么样?”米亚兰问。
“一天十二块,中午管饭。”薛元锋的声音沙哑,“肩膀磨破了,过几天就习惯了。你呢?”
“找到了,服装厂,计件工资。三天试工期。”
“好!好!”薛元锋连说两个好字,“老王说的食堂帮厨,我明天再去问问。要是你那边不合适,还有退路。”
夫妻俩坐在小板凳上,就着萝卜丝和青菜喝稀饭。薛仕昊已经吃过了,在煤油灯下看识字本——那是薛元锋昨天在旧书摊花一块钱买的,缺了好几页,但还能用。
“工地怎么样?”米亚兰小声问。
“累,但能扛。”薛元锋扒了口饭,“老王说,干得好下个月可能让我学扎钢筋,一天能多挣两块。”
“要注意安全。我听说工地上容易出事。”
“知道。”薛元锋顿了顿,“孩子上学的事,我打听了一下。附近有个农民工子弟小学,借读费一年四百,比正规小学便宜两百。”
“四百……”米亚兰在心里算了算。夫妻俩一个月能挣六百,除去房租吃喝,能剩三百。攒两个月,勉强够借读费。
“先攒钱。”薛元锋说,“等九月开学,送他去。”
夜里,孩子们睡着后,夫妻俩压低声音说话。
“今天花了多少?”薛元锋问。
“买菜花了三块,买煤球花了五块。”米亚兰说,“还剩四百八十八。”
“我明天领工资,十二块。你三天后要是通过试工,就能开始挣钱了。”
“缝纫机我熟,应该没问题。”
沉默了一会儿,米亚兰轻声说:“元锋,咱们能留下吗?”
薛元锋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十平米的小屋,墙壁斑驳,窗户透风,隔壁传来电视声和孩子的哭闹声。这不是家,顶多算个窝。
但他想起白天工地上的塔吊,想起工头记名字的笔记本,想起老王递过来的烟。想起儿子趴在小学栏杆上的眼神,想起妻子接过试工机会时眼里的泪光。
“能。”他说,声音里有种粗粝的坚定,“别人能留下,咱们也能。苦几年,等站稳脚跟,租个大点的房,送孩子上好学校。”
“然后呢?”
“然后……”薛元锋想了想,“然后攒钱,做点小生意。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
“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但总有机会。”
米亚兰翻了个身,面对丈夫:“元锋,我不怕吃苦。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来。”
薛元锋伸手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针线活,指尖有细密的茧,手掌却依然柔软。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煤油灯熄了,月光从塑料布糊的窗户透进来。薛仕昊在梦中呓语,妹妹吧嗒着小嘴。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里的叹息。
薛元锋睁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肩膀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白天的劳作。但他心里是满的——今天挣了十二块钱,妻子找到了工作,儿子有学可上。虽然只是开始,虽然前路漫漫,但他们在往前走。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那就一步步走吧。从一天十二块开始,从十平米的出租屋开始,从肩上磨破的皮开始。总有一天,他们会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城市灯火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千千万万个如薛家一样的外来者。但其中总有些灯光,会为努力生活的人亮起。
薛元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工地照常开工,缝纫机照常转动。而他们一家,照常要为生活奔波。
这是他们在省城的第三天。第一份工已经找到,第一笔钱即将到手。未来还很模糊,但脚下的路,已经清晰可见地伸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