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亚兰的试工期顺利通过,第四天正式成为服装厂的一名缝纫工。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半,她坐在缝纫机前,手里的布料流水般走过针脚。计件工资制让她不敢有片刻停歇——一件衬衫五毛,她一天能做十五件,七块五毛钱。一个月不休息,能挣二百二十五。
薛元锋的工地活儿也稳定下来。老王说话算话,一周后介绍他去了工地食堂帮厨,一天八块,管两顿饭。这样夫妻俩一天能挣二十块,一个月六百。
第一个月底,两人领到了第一份工资:薛元锋三百六十块(满勤),米亚兰二百一十块(试工期三天没工资)。五百七十块钱捏在手里,厚厚一沓,大部分是十块五块的零钱。
晚上,一家四口围坐在炉子旁,薛元锋把钱一张张数了三遍。
“五百七十块整。”他宣布。
米亚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铁盒,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饼干盒,漆皮已经脱落大半。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房租交过了,还剩五百一十块。这个月吃喝花了九十,煤球十五,水电八块。”
“还剩三百九十七。”薛元锋心算很快,“再攒两个月,够仕昊的借读费了。”
薛仕昊正在灯下写字,听到这话抬起头:“爸,妈,我不着急上学。等你们钱够了再说。”
“胡说。”薛元锋板起脸,“学必须上。我和你妈累死累活,就是为了让你有书读。”
米亚兰摸摸儿子的头:“九月开学,还有两个月。咱们再加把劲,能凑够。”
可是钱总是不够用。第二个月,薛元锋在工地扭伤了腰,歇了三天,扣了三十六块工资。米亚兰因为赶工过度,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有两次发炎红肿,不得不停工两天。月底一算,只攒下三百二十块。
离开学只剩一个月,借读费还差八十块。夫妻俩急得嘴上起泡。
“要不,我去找老王借点?”薛元锋提议。
“刚认识不久,开不了这个口。”米亚兰摇头,“再说,借了总要还,下个月还有其他开销。”
“那怎么办?”
米亚兰看着窗外。夜幕降临,城中村的夜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摊贩陆续出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元锋,咱们也摆摊吧。”
“摆摊?卖什么?”
“袜子。”米亚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她在服装厂捡的边角料,“这些布料,我能做成袜子。成本低,好卖。”
薛元锋拿起一块碎布看了看:“你会做袜子?”
“跟厂里老师傅学过。简单的很,缝纫机踩一踩就行。”
夫妻俩算了一笔账:买针线、橡皮筋,成本五块。碎布是厂里淘汰的边角料,一分钱不要。做成袜子,一双卖一块,十双十块。如果能一天卖二十双,就能挣二十块——除去成本,净挣十五。
“干了!”薛元锋一拍大腿,“今晚就开始做。”
米亚兰连夜赶工。她把碎布裁剪成合适的形状,用缝纫机缝合,缝上橡皮筋。一双袜子从裁剪到完成,只要十分钟。她做到凌晨两点,做了三十双。
第二天傍晚,夫妻俩早早吃完晚饭。米亚兰把女儿背在背上,薛元锋扛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三十双袜子和一块旧床单。薛仕昊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小板凳。
他们在夜市找了个空位,把床单铺在地上,袜子一双双摆开。米亚兰手巧,袜子虽然用料简单,但针脚细密,颜色搭配也好看——红配白,蓝配灰,碎花配纯色。
“卖袜子!新做的袜子!一块钱一双!”薛元锋第一次吆喝,声音有些发紧。
夜市人来人往,但大多匆匆走过,很少有人停下。
“声音大点。”米亚兰小声说,“自然点。”
薛元锋清清嗓子,又喊了一声:“卖袜子!纯棉袜子!一块钱一双!”
这次声音洪亮了些。一个中年妇女停下脚步,拿起一双红白条纹的袜子看了看:“真是纯棉的?”
“绝对是。”米亚兰说,“我自己做的,针脚您看,密实的很。”
“八毛卖不卖?”
“大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布料针线都要钱,我们也就挣个手工费。”
妇女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一块钱:“来一双吧,给我儿子穿。”
第一笔生意成交。薛元锋捏着一块钱硬币,手心微微出汗。米亚兰把袜子装进一个小塑料袋,双手递过去。
开张后,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夜市上多是打工者,买不起商店里两三块的袜子,这一块钱一双的手工袜正合心意。一个多小时,卖出了十五双。
薛仕昊蹲在摊子旁,看父母忙活。他看见母亲耐心地向客人解释袜子为什么结实,看见父亲笨拙但努力地收钱找钱。路灯下,父母的脸上有汗,也有光。
“小孩,这袜子小孩能穿吗?”一个年轻女人问。
米亚兰还没来得及回答,薛仕昊站起来:“能穿。我妈做的袜子有弹性,大人小孩都能穿。”
女人笑了:“这小家伙真会说话。给我来两双,一双红的,一双蓝的。”
又卖出两双。薛仕昊接过钱,小心地放进母亲准备的铁皮糖盒里。
晚上九点,三十双袜子卖完了。米亚兰数了数钱——三十块整。
“都卖完了?”薛元锋不敢相信。
“嗯,三十双,一块一双,正好三十。”米亚兰把钱装好,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除去成本五块,净挣二十五。”
“一天二十五,十天二百五,一个月……”薛元锋算着算着,眼睛亮了,“一个月能挣七百五!”
“不能这么算。”米亚兰比较冷静,“不是每天都能卖完。但就算一天卖二十双,一个月也有四百五。加上咱们的工资,一个月能上千了。”
一千块。对这个家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在薛家村,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一千块。
“明天我多赶点工。”米亚兰已经开始计划,“中午休息时我能做十双,晚上下班再做二十双。一天三十双,保证供应。”
“我下班也帮忙。”薛元锋说,“虽然我手笨,但裁剪布料总能学会。”
薛仕昊仰头看着父母:“我放学后也帮忙。”
“你要写作业。”米亚兰摸摸他的头,“不过周末可以帮我们看摊。”
回家的路上,一家四口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夜市的热闹渐渐远去,城中村的巷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洒在坑洼的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薛仕昊拉着母亲的手,突然问:“妈,咱们以后会一直摆摊吗?”
米亚兰沉默了一会儿:“不会。这只是暂时的。等你爸和我攒够了钱,咱们开个小店,不用再风吹日晒地摆摊。”
“开什么店?”
“开个裁缝店,或者小卖部。”薛元锋接过话头,“等咱们熟悉了城里,总能找到更好的路子。”
薛仕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象着父母开店的场景——明亮的店面,整齐的货架,父母坐在柜台后,不用再扛水泥,不用再踩一整天的缝纫机。
第二天,米亚兰果然利用午休和下班时间赶做了三十五双袜子。薛元锋下班后也早早回家,笨拙地学着裁剪布料。他的大手握惯了钢筋水泥,拿起剪刀总是不听使唤,剪出来的布料歪歪扭扭。米亚兰也不恼,手把手地教他:“慢点,顺着布纹剪。”
晚上出摊,生意比昨天还好。不到两小时,三十五双袜子卖光了。净挣三十块。
第三天,他们做了四十双。刚摆好摊,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城管来了!快跑!”
夜市瞬间大乱。摊贩们卷起货物就跑,动作快的推着小车消失在巷子里,动作慢的连人带货被拦住。
薛元锋反应慢了一拍,等他抓起床单四角想把袜子兜起来时,几个穿制服的人已经冲到面前。
“谁让你们在这摆摊的?有执照吗?”一个年轻城管厉声问。
“同志,我们不知道……”薛元锋结结巴巴。
“不知道?不知道就能随便摆?这是占道经营,影响市容!”城管一挥手,“东西没收!”
另一个城管弯腰去抓床单。米亚兰急忙护住:“同志,行行好,我们就摆几天,孩子上学等着用钱……”
“每个摊贩都这么说!让开!”
拉扯中,床单被扯破,袜子散了一地。有人逃跑时踩过,洁白的袜子上立刻印上黑脚印。薛元锋想去捡,被城管拦住:“还想抗法?”
“我们捡自己的东西……”
“没收了就是公家的!再闹把你人也扣了!”
米亚兰死死拉住丈夫。薛元锋的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薛仕昊吓坏了,紧紧抱着母亲的腿。
城管把散落的袜子胡乱收进一个麻袋,扬长而去。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和零星几个看热闹的人。
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
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雨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昏黄的路灯下,雨水像无数条银线,将世界分割得支离破碎。
薛元锋蹲在地上,看着被踩脏的袜子,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流过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四十双袜子,成本八块,本可以卖四十块。现在全没了。不仅没了,连做袜子的碎布和针线也没了——那些都在编织袋里,一起被没收了。
米亚兰把女儿护在怀里,背过身去挡雨。薛仕昊看着父亲蹲在雨中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像一座被雨水冲垮的土堆。
“爸……”他小声喊。
薛元锋没反应。
雨越下越大。夜市彻底散了,连行人都匆匆跑回家。只有薛家四口,还站在雨里。
突然,米亚兰动了。她把女儿交给薛仕昊:“抱好妹妹。”然后弯腰,开始捡地上散落的袜子。
那些袜子被踩脏了,沾满了泥水。但她一双双捡起来,在雨水里搓洗,拧干,小心地叠好。
“亚兰……”薛元锋抬起头,声音哽咽。
“捡起来,洗洗还能卖。”米亚兰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脏了怕什么?洗干净就行。人还能被这点事打倒?”
薛元锋愣愣地看着妻子。雨水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弯腰捡袜子的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工作。
他站起来,也弯下腰。
夫妻俩在雨里,一双双捡着袜子。薛仕昊抱着妹妹,站在旁边看着。雨很大,但他不觉得冷。父母的身影在路灯和雨幕中,像两尊不会倒下的雕塑。
四十双袜子,找回了三十七双。有三双被踩得太烂,实在不能要了。米亚兰把它们也捡起来:“拿回去,拆了还能用里面的橡皮筋。”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四个人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米亚兰生起炉子,烧热水给孩子们擦洗,又煮了姜汤。
湿袜子摊在炉子旁烘着。白色的袜子染上了泥渍,洗不掉了,但烘干了还能穿。
“明天,我拿到厂里问问。”米亚兰说,“这些袜子虽然脏了,但便宜卖,五毛一双,应该有人要。”
“可城管……”薛元锋欲言又止。
“夜市不能摆了,咱们换地方。”米亚兰很平静,“工地门口,厂区附近,总能找到地方。这次咱们小心点,看到城管就跑。”
薛元锋看着妻子。这个从嫁给他就没说过几句重话的女人,此刻眼神坚定,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在潮湿昏暗的屋子里燃烧。
“好。”他说,“明天我去买新布料。咱们再做。”
夜里,薛仕昊睡不着。他听着父母低声商量明天的计划,听着雨点敲打塑料布窗户的声音。他突然想起奶奶常说的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是周六,薛仕昊不用去传达室。他跟着父母去了布料市场。米亚兰用剩下的钱买了便宜的棉布和橡皮筋,又买了针线。这次她学聪明了,买了鲜艳的颜色——大红,明黄,天蓝。她说,颜色鲜艳的袜子好卖。
回到家,一家四口齐上阵。薛元锋裁剪布料,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比昨天好多了。米亚兰踩缝纫机,薛仕昊帮忙穿橡皮筋、整理成品。连两岁的妹妹都坐在旁边,咿咿呀呀地挥舞着一双小袜子。
一天时间,做了五十双。这次不仅是纯色,还有拼色的——红黄相间,蓝白条纹,甚至有几双用了碎花布做点缀。
傍晚,他们没有去夜市,而是去了服装厂附近的路口。下班的女工路过,看到鲜艳的袜子,果然停下脚步。
“这袜子好看,多少钱?”
“一块一双。大姐您看看,这颜色多鲜亮。”
“给我来两双,红色的。过年穿喜庆。”
不到一小时,卖了二十多双。城管来过一次,薛元锋远远看到,立刻收起摊子躲进巷子。等城管走了,再出来继续卖。
晚上收摊时,五十双袜子卖了四十三双。剩下七双颜色太艳不好卖,米亚兰说留着自己穿。
“今天挣了四十三块。”薛元锋数着钱,脸上有了笑容,“除去成本十块,净挣三十三。”
“明天周日,人多,咱们多做点。”米亚兰已经开始计划,“再做六十双,去公园门口卖。周末带孩子逛公园的多,给孩子买袜子的也多。”
薛仕昊坐在小板凳上,整理着没卖完的袜子。他突然拿起一双红黄拼色的袜子,抬头看父母:“爸,妈,这双袜子叫‘彩虹袜’好不好?”
“彩虹袜?”米亚兰接过袜子看了看,笑了,“好名字。以后咱们的袜子都有名字——红的叫‘红火’,蓝的叫‘蓝天’,黄的就叫‘阳光’。”
薛元锋也笑了。这是城管收摊后,他第一次笑。
夜里,薛仕昊在日记本上写——这是米亚兰用厂里的废纸给他订的本子。他写道:
“今天和爸妈一起卖袜子。城管来了,袜子被没收了。爸妈在雨里捡袜子,全身都湿了。但妈妈说不怕,洗干净还能卖。爸爸买了新布,妈妈做了新袜子,我起了名字叫彩虹袜。我们一天卖了四十三双。爸爸笑了。妈妈说,天无绝人之路。我懂了,意思是不管多难,只要不放弃,总有办法。”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满城中村低矮的屋顶。
他想起那四十双被没收的袜子,想起父母在雨中的身影,想起今天卖出的四十三双彩虹袜。这一切像一幅画,印在他七岁的记忆里。画里有挫折,有不公,有雨水和泥泞,但更多的是——弯腰捡起的坚持,重新开始的勇气,和一家人在炉火旁整理袜子的温暖。
这一夜,薛仕昊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在雨中飞翔。翅膀湿了很重,但他奋力地扇动着。终于,他冲出了雨幕,看见了彩虹。
彩虹有七种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他们做的袜子一样鲜艳。
他在彩虹下飞翔,越飞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