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地摊卖袜子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每天清晨,米亚兰踩着缝纫机做袜子,嗒嗒声像这座城中村最准时的闹钟;晚上,一家人轮流去不同的地方摆摊——工地门口、厂区路口、公园附近,像打游击一样躲着城管。
袜子生意虽然辛苦,但确实带来了稳定的额外收入。到八月底,加上夫妻俩的工资,他们攒下了八百六十块钱。
“够了。”薛元锋数完最后一沓零钱,长长舒了口气,“借读费四百,剩下的够买书包文具,还能给仕昊做身新衣服。”
九月一日,薛仕昊穿着母亲连夜赶制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衬衫,一条藏青色裤子,背着新书包,走进了那所农民工子弟小学。学校条件简陋,教室是旧厂房改造的,课桌缺角掉漆,但黑板上方贴着的“知识改变命运”六个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薛仕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操场上飘扬的国旗。这是他第一次坐在真正的教室里,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本。他翻开语文书第一页,上面写着:我是中国人,我爱我的祖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种子,落在心田里。
学校的生活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薛仕昊如饥似渴地学习,成绩很快名列前茅。但他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和城里孩子的不同——当同学谈论周末去少年宫学钢琴、去书店买新出的漫画书时,他只能默默听着。他的周末,是在帮父母做袜子、摆地摊中度过的。
一天放学,几个城里孩子拦住了他。
“喂,你就是那个摆地摊卖袜子家的吧?”一个胖男孩推了他一下,“我爸妈说,你们这种人都是乡下佬,进城抢我们工作。”
薛仕昊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想起母亲的话——咱们不偷不抢,靠双手吃饭,不丢人。
“我爸妈凭力气挣钱,不丢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哟,还嘴硬!”另一个男孩抢过他的书包,倒扣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文具盒摔开,米亚兰用碎布给他缝的笔袋滚到水洼里。
薛仕昊弯腰去捡,几个男孩哈哈大笑地跑开了。他蹲在地上,一本本捡起书本,用袖子擦去泥水。笔袋已经脏了,那是母亲用做袜子剩下的碎布缝的,红黄蓝三色拼成的小方块,像一朵小小的彩虹。
他没有哭。把书本装回书包,拍拍土,继续往家走。只是脚步比平时沉重了些。
那天晚上摆摊时,薛元锋注意到儿子一直沉默。
“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
薛仕昊摇摇头:“没有。”
“说实话。”
薛仕昊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薛元锋听完,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城里人看不起咱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你记住,人穷志不短。他们看不起咱们,咱们偏要活出个人样来。”
米亚兰摸摸儿子的头:“仕昊,你知道爸妈为什么拼命攒钱吗?”
“为了让我上学。”
“对,也不全对。”米亚兰看着夜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我们是想让你有选择。等你有知识了,就不用像我们一样,只能卖力气、摆地摊。你可以当老师,当工程师,当科学家——选择你想过的生活。”
薛仕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那天夜里,他在日记本上写下:我要好好学习,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袜子生意做了三个月,问题开始显现。一是竞争多了,附近冒出好几个卖袜子的摊贩,价格压到八毛;二是城管查得越来越严,有两次差点被抓住罚款;三是米亚兰长期赶工,颈椎和手腕都出了毛病,有时疼得晚上睡不着。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收摊后,薛元锋看着妻子揉着手腕,突然说:“这活不能长干。”
“那怎么办?”米亚兰问,“现在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停了可惜。”
“我想想别的路子。”
第二天,薛元锋在工地干活时,多留了个心眼。他注意到,每天都有卡车拉来新的钢筋水泥,同时也有卡车把建筑废料运走——破碎的混凝土块、弯曲的钢筋头、废弃的模板木材。
午休时,他拉住老王:“王哥,那些废料都运哪儿去了?”
“垃圾场呗。”老王啃着馒头,“怎么了?”
“有人收吗?”
“有啊。专门有人收废钢筋,一吨能卖几百块呢。不过咱们没那门路,都是工头的小舅子收,外人插不进去手。”
薛元锋心里一动。他想起了老家收破烂的——挨家挨户收废纸废铁,送到废品站赚差价。这建筑废料,不就是大宗的破烂吗?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在工地附近转悠。果然,在离工地两里地的一个废弃院子里,他看到一个废品回收站。院子里堆着成山的废钢筋、废铁皮、废塑料,几个工人在用氧气切割机把大块钢筋切小。
薛元锋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老板出来赶人:“看什么看?不卖废品赶紧走!”
“老板,我想问问,收废钢筋什么价?”薛元锋递上一支烟。
老板接过烟,态度缓和了些:“看成色。一般的一吨四百,好的五百。”
“那……要是有人长期送,能给高点吗?”
老板打量他一番:“你有货源?”
“我在工地干活,每天都有废料。”
老板眼睛亮了:“你能弄出来多少?一吨我给四百五。”
薛元锋心里飞快计算:工地每天产生的废钢筋少说也有几百公斤,要是能全收过来,一天就是几百块。就算只收一半,也比卖袜子强多了。
“我得回去想想。明天给您答复。”
回到家,薛元锋把想法跟妻子说了。米亚兰听完,沉吟半晌:“你有把握弄出来吗?工地管得严,废料都是登记在册的。”
“我有办法。”薛元锋说,“工地上那些小工头,谁没点外快?我打听过了,废料实际数量和账面数量从来对不上,中间的差额都被他们偷偷卖了。我跟他们合伙,分他们一点,比他们自己卖安全。”
“那本钱呢?收废料要先垫钱吧?”
“先从小做起。”薛元锋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我明天去找老王。他认识人多,让他介绍几个小工头。咱们先收一点点,卖了再收,滚动起来。”
米亚兰还是有些担心:“这行当咱没干过,万一被骗……”
“再被骗,还能比现在更差?”薛元锋握住妻子的手,“亚兰,卖袜子不是长久之计。你手都累坏了,孩子在学校也被人瞧不起。我想搏一把。”
煤油灯下,夫妻俩对视着。米亚兰看着丈夫眼里的光——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光,像早年刚结婚时,他说要盖三间大瓦房时的眼神。
“好。”她最终说,“需要多少钱?”
“先投两百。买辆二手三轮车,剩下的做本钱。”
第二天,薛元锋找到老王,说了想法。老王一拍大腿:“你小子脑瓜子灵!这事能干!我认识三号楼的工头老李,他正愁废料不好处理呢。”
在老王的牵线下,薛元锋见到了工头老李。老李四十多岁,精瘦,眼睛转得飞快。听完薛元锋的提议,他抽了口烟:“四六分。你四,我六。”
“李哥,我是小本买卖,还得雇车拉货。五五分行不行?我保证每天清货,不留痕迹。”
老李想了想:“行,看老王面子。但丑话说前头,要是出了事,你自己扛,跟我没关系。”
“那是自然。”
谈妥了货源,薛元锋去旧货市场花八十块钱买了辆二手三轮车——车架生锈,轮胎磨得发亮,但还能骑。又花二十块买了杆秤和几根麻绳。
启动资金只剩一百块。薛元锋找到废品站老板,好说歹说,老板同意赊账——第一天收的废料可以第二天结款,但之后必须现款现货。
一切准备就绪。周一早晨,薛元锋比平时提前一小时起床。他没有去工地干活,而是蹬着三轮车来到三号楼后边的废料堆放处。老李已经等在那里,指了指墙角一堆弯曲的钢筋:“就这些,大概三百公斤。你赶紧拉走。”
薛元锋手脚麻利地把钢筋搬上车,用麻绳捆好,蹬着三轮车往废品站去。三百公斤钢筋,废品站过秤二百八。按一吨四百五算,价值一百二十六块。除去给老李的六十三,还剩六十三。
拿到第一笔钱时,薛元锋的手有点抖。六十三块,相当于他在工地干五天半。
“明天还有吗?”废品站老板问。
“有!天天有!”
回家的路上,薛元锋蹬着三轮车,觉得浑身是劲。车很重,路不平,但他越蹬越快,像要飞起来。经过一个煎饼摊时,他破天荒地停下来,买了两个煎饼——一个加鸡蛋,一个加火腿。
“今天挣了点钱,庆祝一下。”他把煎饼递给妻子时,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米亚兰接过煎饼,看着丈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眼睛有点湿。她已经很久没见丈夫这么高兴了。
“顺利吗?”
“顺利!明天还能收更多!”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炉子旁吃煎饼。薛仕昊咬了一口加火腿的煎饼,香得眯起眼睛:“爸,这比馒头好吃。”
“以后爸天天给你买。”薛元锋摸摸儿子的头,“等咱们钱多了,吃更好的。”
废钢筋回收的生意很快走上正轨。薛元锋又联系了其他几个工头,货源增加到每天五百公斤左右。一个月下来,他算了算账:收废料净赚一千二百块,加上工地工资三百六,总共一千五百六。米亚兰的服装厂工资二百二,袜子生意停了,但偶尔接点零活,也能挣一百多。家庭月收入第一次突破了一千八百块。
手里有钱了,米亚兰想改善生活。她提议租个大点的房子,但薛元锋摇头:“再等等。我想攒钱买辆货车。”
“买货车?”
“三轮车拉货太慢,也拉不多。有货车,我能跑更多工地,收更多废料。”薛元锋眼里有更远的打算,“不光收钢筋,废模板、废塑料、废电缆,都能收。等本钱够了,咱们自己开个废品站。”
米亚兰看着丈夫。这个男人变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扛水泥的农民工。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算计,有野心。她喜欢这样的改变。
“好,听你的。”
废钢筋生意做了三个月,薛元锋攒下了四千块钱。他花三千五买了辆二手小货车——车龄十年,发动机声音像咳嗽,但能装两吨货。又花五百办了张个体户营业执照,注册名是“元锋废品回收”。
有了车,生意范围扩大到整个城东的建筑工地。薛元锋早出晚归,一天跑四五个工地,收的废料种类也多了——除了钢筋,还有废铜、废铝、废塑料。他诚实守信,从不缺斤短两,也不拖欠工头的钱,很快在建筑圈里有了口碑。有些工头主动联系他,把废料留给他收。
收入水涨船高。到年底,薛元锋算账时吓了一跳——这四个月,净赚了一万二千块。
一万二。在薛家村,这是一户人家十年都攒不下的钱。
那天晚上,夫妻俩把钱铺在床上,一张张数。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铺满了半张床。薛仕昊趴在床边看,眼睛瞪得滚圆。
“这么多钱……”他喃喃道。
“这是咱们的新起点。”薛元锋的声音有点哽咽,“亚兰,咱们终于站住脚了。”
米亚兰看着满床的钱,突然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薛元锋揽住她,发现她在哭。
“哭啥?该高兴。”
“我高兴。”米亚兰抬起头,脸上有泪,也有笑,“我是高兴的。”
她想起分家之夜的八百块钱,想起进城路上的颠簸,想起十平米的出租屋,想起雨夜里捡袜子的狼狈,想起儿子在学校受的委屈。这一切,都熬过来了。
“明天,咱们去看房子。”薛元锋说,“租个两室一厅,有厨房有厕所的那种。让仕昊有自己的房间,能安心写作业。”
“好。”
“再买台电视机。你不是爱看电视剧吗?”
“太贵了……”
“挣钱不就是花的?”薛元锋难得大方,“再给仕昊买辆自行车,上学方便。”
薛仕昊听到自行车,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凤凰牌的。”
那一夜,一家人都没睡好。薛元锋和米亚兰低声计划着未来,薛仕昊在黑暗中想象着新家的样子。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那些声音不再令人不安,反而像是为他们伴奏的交响乐。
第二天是周日,薛元锋难得休息一天。一家四口坐着小货车去看房。中介带他们看了几处,最后选了一个六十平的两室一厅。虽然还是老房子,但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就这了。”薛元锋当场拍板。
交完押金和三个月房租,还剩八千多。薛元锋带着妻儿去了百货商场。他们先买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三百八十块。又给薛仕昊买了辆凤凰牌自行车——二百六十块。米亚兰看中一件呢子大衣,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放下了。薛元锋看见了,悄悄让售货员包起来。
“你干嘛?太贵了,一百多呢。”米亚兰责怪道。
“穿。”薛元锋只说一个字。
回家的路上,薛仕昊坐在货车副驾驶,怀里抱着电视机。米亚兰搂着女儿坐在后面,身边是给儿子买的新书包、文具,还有那件她舍不得买的呢子大衣。
货车行驶在省城的街道上。深冬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薛仕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商场,公园,学校。这座城市依然庞大陌生,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父亲握着方向盘,母亲坐在身后,家就在前方。
他想起刚进城时,一家四口挤在拖拉机上,前途未卜。想起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父母数着零钱计算生活费。想起雨夜里,父母弯腰捡起被踩脏的袜子。
那些日子苦吗?苦。但正是那些苦日子,铺成了今天这条路。
货车在红灯前停下。薛元锋转头看着儿子:“仕昊,记住今天。”
“嗯?”
“记住咱们是怎么从八百块钱,走到今天的。”薛元锋的目光穿过车窗,看向远方,“记住,只要肯干,肯动脑子,路会越走越宽。”
绿灯亮了。货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但薛元锋知道,最艰难的一段已经走过去了。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被城市排斥的外来者,而是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努力生活、奋力向上的人之一。
他有车,有生意,有积蓄,有盼头。
更重要的是,有一家人紧握的手,和一颗永不认命的心。
路还长,但光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