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4:06

废品回收的生意做了半年,薛元锋的二手小货车换成了五吨的大卡车。他在城郊租下半个废弃的仓库,挂上“元锋废品回收站”的招牌,算是正式有了自己的据点。

仓库每月租金二百,雇了两个小工——都是老家来的亲戚,一个叫二柱,一个叫铁蛋,每人每月开一百五十块工资。薛元锋自己跑外勤,米亚兰偶尔来帮忙记账。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而充实。

每天清晨五点,薛元锋就开着卡车出门,跑遍城东七八个工地。中午随便啃个馒头,下午回站里卸货、分类、过秤。傍晚,废品站老板们开着货车来拉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晚上八点回到家,吃过饭,和妻子算账,数钱,计划第二天的事。

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第二年春天,薛元锋已经攒下五万块。他盘算着,再干一年,就能在城里付个首付,买套小房子。

然而好景不长。四月初的一天下午,薛元锋正在仓库里整理废铜,三辆摩托车轰鸣着冲进院子。七八个年轻人跳下车,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嘴里叼着烟。

“谁是老板?”光头吐着烟圈问。

薛元锋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我是。几位有什么事?”

光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笑了:“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这片地界收废品,得先拜码头。”光头用拇指指了指自己,“我,赵老三,这片我说了算。你想在这开废品站,每月交两千保护费,我保你平安。”

薛元锋心里一沉。他听说过这种地头蛇,专门欺负做小生意的外地人。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

“这位兄弟,我做的是正经生意,有营业执照,按时交税……”

“少废话!”赵老三打断他,“交,还是不交?”

薛元锋看了眼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废料,又看了眼躲在仓库门后的二柱和铁蛋。他知道,今天要是怂了,以后就别想在这片混了。

“不交。”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老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有种。”

话音未落,一个黄毛青年抡起铁棍,砸向旁边的磅秤。磅秤的铁盘被砸得凹进去一块,秤杆折断。

“住手!”薛元锋冲上去。

赵老三一拳打在他脸上。薛元锋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鼻血涌了出来。二柱和铁蛋想上来帮忙,被其他几个混混按住。

“给我砸!”赵老三下令。

铁棍、钢管、木棒雨点般落下。堆积的废料被掀翻,分类好的钢筋、铜线、铝材混成一团。二柱想去护住新买的氧气切割机,被一脚踹倒。

薛元锋爬起来,抹了把鼻血,抄起一根钢筋冲过去。但他哪里是这些常年打架的混混的对手,很快被打倒在地。拳脚像冰雹一样落在他身上、头上。

“元锋!”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米亚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得像护崽的母狼。她把铁锹横在身前,挡在丈夫前面。

“你们再敢动他一下,我跟你们拼了!”

赵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有娘们护着呢。弟兄们,连这娘们一起收拾!”

一个混混伸手去抓米亚兰。米亚兰抡起铁锹拍过去,那混混躲闪不及,肩膀挨了一下,疼得嗷嗷叫。

“臭娘们找死!”

更多混混围上来。米亚兰背靠着一堆废铁板,挥舞着铁锹,不让他们靠近薛元锋。她的力气不大,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几个混混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放学路过的薛仕昊看到了这一幕。

他背着书包,站在仓库大门外,看见父亲满脸是血倒在地上,看见母亲挥舞铁锹保护父亲,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混混围着他父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看见母亲的手在发抖,但铁锹握得很紧。看见父亲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脚踹倒。看见二柱叔和铁蛋叔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了赵老三。

那个光头男人正得意地笑着,点了一支烟,像欣赏一出好戏。那笑容,像一把刀,刺进七岁男孩的心里。

薛仕昊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要记住这一切——记住每一个混混的脸,记住赵老三得意的笑容,记住父亲脸上的血,记住母亲颤抖却坚定的背影。

远处传来警笛声。混混们脸色一变。

“妈的,谁报的警?”赵老三骂了一句,朝薛元锋啐了一口,“今天算你走运。明天我再来,要是还不交钱,就不是砸东西这么简单了。”

摩托车轰鸣着远去。

米亚兰扔掉铁锹,扑到丈夫身边:“元锋!元锋你怎么样?”

薛元锋睁开眼睛,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沫。米亚兰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哗哗往下流。

“妈。”薛仕昊走过来,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去叫救护车。”

“你……你怎么在这?”米亚兰这才看见儿子。

“放学路过。”薛仕昊看了眼父亲,“爸伤得不轻,得去医院。”

救护车来了,把薛元锋送到医院。检查结果:三根肋骨骨裂,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要住院一周。

晚上,米亚兰在医院陪护,薛仕昊带着妹妹回家。他给妹妹做了饭——煮了一锅稀饭,炒了个鸡蛋。自己却一口没吃。

夜里,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眼前总是浮现下午那一幕:父亲倒在地上,母亲挥舞铁锹,赵老三得意的笑容。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先画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又画了一个拿着铁锹的人,再画了一个光头。画得很粗糙,但特征抓得很准。

画完,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第二天放学,薛仕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废品站。二柱和铁蛋正在收拾残局——磅秤坏了,氧气切割机被砸坏,价值几千块的废铜废铝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二柱叔,昨天那些人,你认识吗?”薛仕昊问。

二柱叹气:“听说过,是这一带的混混头子,专门收保护费。不少做生意的都被他们敲诈过。”

“没人管吗?”

“管不了。报警抓进去几天就放出来,出来变本加厉。”铁蛋摇头,“咱们外地人,惹不起。”

薛仕昊没说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看见墙角有半截钢管,捡起来掂了掂。很沉。

“你爸怎么样了?”二柱问。

“住院了。”薛仕昊放下钢管,“医生说要住一周。”

“唉,这生意怕是要黄了。”二柱愁眉苦脸,“那些人肯定还会来。”

薛仕昊看着院子里堆积的废料,又看了看墙上“元锋废品回收站”的招牌。招牌被砸歪了,但还没掉。

“不会黄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爸不会认输。”

一周后,薛元锋出院了。脸上、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他坚持要回废品站。

“你伤还没好,再休息几天。”米亚兰劝他。

“不能休息。”薛元锋说,“我一休息,那些人更以为我怕了。”

回到废品站,看到被砸坏的设备和一片狼藉的院子,薛元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动手收拾,一声不吭。

“元锋,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二柱小心翼翼地问。

“不换。”薛元锋的声音沙哑,“换到哪里都一样。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欺负你。”

“可他们还会来……”

“来就来。”薛元锋直起身,看着院门口,“下次他们来,我跟他们拼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凶狠得让二柱和铁蛋都打了个寒颤。那是豁出一切的眼神,是野狗被逼到绝路时的眼神。

米亚兰没有劝丈夫。她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骨子里有股倔劲,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是默默地去买了一根更粗的铁锹把,把家里那把铁锹加固了。

薛仕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周末,他拿着自己攒的零花钱,去了趟旧货市场。他用五块钱买了一把旧弹簧刀,刀刃锈了,但还能弹出。

他把刀藏在书包夹层里。没人知道。

赵老三果然又来了。这次是晚上,来了十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薛元锋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根钢筋。他身后,米亚兰拿着加固过的铁锹,二柱和铁蛋各拿一根钢管。灯光下,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哟,还准备上了?”赵老三笑了,“薛老板,上次没打够?”

“赵老三,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薛元锋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废品站是我的命根子,谁想砸我饭碗,我就跟谁拼命。你有种今天就弄死我,弄不死我,我迟早弄死你。”

这话说得狠,带着血腥味。

赵老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吓唬谁呢?”一个混混抡起钢管冲上来。

薛元锋没躲,硬生生挨了一棍,肩膀发出沉闷的响声。同时,他手里的钢筋狠狠砸在那个混混的腿上。混混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妈的,真敢动手!”赵老三怒了,“给我往死里打!”

混战开始了。

钢管、钢筋、铁锹碰撞出刺耳的声音。薛元锋像疯了一样,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只攻不守。一根钢管砸在他背上,他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钢筋抽在对方脸上。

米亚兰的铁锹舞得虎虎生风,她专往下三路招呼。一个混混想从背后偷袭薛元锋,被她一铁锹拍在腰上,疼得直不起身。

二柱和铁蛋也红了眼,抡着钢管拼命。

这场架打得很惨烈。薛元锋这边人少,很快就落了下风。他头上挨了一棍,血流了满脸,视线都模糊了。但他还是站着,背靠着那堆废铁,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雕像。

就在这时,警笛声再次响起。

这次来的不是一辆警车,而是三辆。警察冲进院子时,赵老三愣住了——他明明打点过关系,说好了今晚不管的。

“全部带走!”带队的老警察厉声道。

混混们想跑,被警察一个个按住。赵老三被反剪双手铐上时,狠狠瞪着薛元锋:“你等着!”

薛元锋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我等着。”

警察把所有人都带到派出所。做完笔录,已经是后半夜。薛元锋的伤又加重了,但警察看他伤得不轻,没拘留,让他先去医院。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蒙蒙亮。米亚兰搀扶着丈夫,二柱和铁蛋跟在后面,四个人都挂了彩,但精神却很好。

“警察怎么来了?”二柱问,“还来了这么多。”

薛元锋摇摇头,他也纳闷。

回到家,薛仕昊已经起床了,正在煮粥。看到父母回来,他放下勺子:“爸,妈,没事吧?”

“没事。”薛元锋坐下来,疼得龇牙咧嘴,“仕昊,是你报的警?”

薛仕昊点点头:“嗯。我打了110,还打了报社的热线电话。”

“报社?”

“我跟接线员说,有黑社会团伙在光天化日之下打砸抢,警察不管。”薛仕昊的声音很平静,“接线员问我在哪,我说了地址。”

米亚兰和薛元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七岁的儿子,不仅报了警,还知道找媒体施压。

“你怎么想到的?”米亚兰问。

薛仕昊想了想:“书上说的,舆论监督。”

薛元锋看着儿子,突然笑了。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还是笑。

“好小子。”他说,“比你爸强。”

后来他们才知道,薛仕昊那通电话起了关键作用。报社记者赶到时,正好拍到警察出警的画面。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一篇报道:《黑恶势力横行,小本经营者何以为生?》虽然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赵老三团伙。

舆论压力下,警方不得不重视。赵老三和他的手下因为多次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被判了刑。最短的三年,最长的七年。

废品站恢复了平静。但经此一役,薛元锋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座城市里,光有勤劳和本分不够,还得有胆量和智慧。

他变得更加硬气。再有人来找麻烦,他不再忍让,该硬刚就硬刚。渐渐地,附近的地痞混混都知道,城郊那个废品站的薛老板是个硬茬,不好惹。

生意反而更好了。不少小废品回收商听说薛元锋敢跟地头蛇硬碰硬,都愿意把货卖给他——至少他讲信用,不压价,不拖欠。

半年后,薛元锋盘下了隔壁的半个仓库,废品站扩大了一倍。他买了新的磅秤、新的氧气切割机,还添了一台液压打包机。每天进出货的卡车排成长队。

薛仕昊还是每天放学后去废品站写作业。他喜欢坐在那堆废铜烂铁旁边,听着氧气切割机的嘶鸣,闻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那里有父亲的血性,有母亲的勇气,有他们一家人在城市里挣下的第一块立足之地。

有时他会拿出那幅画——父亲倒在地上,母亲挥舞铁锹,赵老三得意地笑。画纸已经皱巴巴,但他一直留着。

他要记住那个下午。记住软弱就会挨打,记住退让没有出路,记住有时候,你得拿起铁锹,为你珍视的东西而战。

废品站的风波过去了,但薛仕昊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座庞大而残酷的城市里,还有无数场仗要打。而他要像父亲一样,站着打,哪怕头破血流。

因为这是他们的天昊之路——用血汗、勇气和智慧,一步步踩出来的路。

窗外,废品站的灯光彻夜不熄。氧气切割机的蓝色火焰在夜色中闪烁,像不屈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