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4:15

废品站的风波过去后,薛元锋的生意迎来了意想不到的红火。或许是那一仗打出了名声,或许是赵老三团伙倒台后留下了市场空白,总之,“元锋废品回收站”的牌子在城郊一带打响了。

每天清晨,卡车还没出门,就有小商贩蹬着三轮车来送货——收破烂的、工地打零工的、甚至附近工厂的职工,都把攒下的废品往这儿送。薛元锋来者不拒,铜铁铝塑料纸板,什么都收。价格公道,秤准,结账快——这是他立下的规矩。

到1994年秋天,废品站已经雇了六个工人,分白班夜班两班倒。薛元锋自己主要负责跑外勤和谈大生意,米亚兰则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来帮忙记账。夫妻俩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生活的鞭子下飞速旋转。

薛仕昊升入了三年级。他在学校的成绩越来越好,尤其是数学,几乎次次满分。班主任家访时对米亚兰说:“这孩子聪明,是块读书的料。你们要好好培养。”

米亚兰听着,心里既骄傲又酸楚。骄傲的是儿子争气,酸楚的是他们能给孩子的太有限——别的孩子周末上兴趣班、寒暑假旅游,薛仕昊的周末和假期,大多是在废品站度过的。他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帮忙分拣废品。

“妈,我不觉得苦。”有一次,薛仕昊看穿了母亲的心思,“在废品站能学到很多东西。我知道铜和铁怎么区分,知道废纸分几等,还知道怎么跟人谈价钱。”

米亚兰摸摸儿子的头,没说话。她知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不假。

十月的一天下午,薛元锋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他把米亚兰叫到里屋,关上门。

“怎么了?”米亚兰问。

“我刚从老张那儿回来。”老张是另一个废品站老板,和薛元锋关系不错,“他说,最近废钢价格一直在涨。”

“涨是好事啊。”

“是好事,但老张说,可能要大涨。”薛元锋压低声音,“他有个亲戚在钢厂,说国家要搞大基建,钢材需求猛增。废钢作为原料,价格可能要翻倍。”

米亚兰眼睛亮了:“真的?”

“八九不离十。”薛元锋在屋里踱步,“我想赌一把。”

“怎么赌?”

“囤货。”薛元锋停下来,看着妻子,“把咱们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大量收废钢。先不卖,囤着,等价格涨上去了再出手。”

米亚兰的心怦怦直跳。这几个月,他们攒下了八万多块钱——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但要全部投进去,万一……

“万一价格不涨呢?”她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那就亏。”薛元锋很坦白,“但老张的消息一向准。而且我观察了,最近来收废钢的人确实多了,价格一天一个样。”

米亚兰沉默了。八万多块,是他们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万一亏了,就得从头再来。

“你决定吧。”良久,她说,“我听你的。”

薛元锋握住妻子的手:“亚兰,咱们进城两年了。靠的是什么?一是肯干,二是敢赌。当初要不是敢赌一把收废钢筋,现在还在卖袜子。这次,我想再赌一把大的。”

“赌输了怎么办?”

“输了大不了再回去扛水泥。”薛元锋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豪气,“但要是赢了,咱们就能在城里真正站稳脚跟。”

米亚兰看着丈夫。这个男人,从分家之夜揣着八百块钱进城,到现在手握八万块积蓄,靠的就是这股敢拼敢闯的劲。她信他。

“好。”她说,“赌。”

从那天起,元锋废品回收站开始了疯狂的囤货。薛元锋把八万块全取出来,一部分付现款收废钢,一部分作为流动资金维持日常运营。他跑遍了周边所有工地、工厂,凡是废钢,不论成色,一律收。

仓库很快堆满了。薛元锋又租下了隔壁的空院子,还是不够。最后,他在更远的郊区租了个废弃的农机站,专门用来囤放废钢。

那段时间,薛元锋像疯了一样。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米亚兰也辞去了服装厂的工作,全职在废品站帮忙——光记账就够她忙的,每天进出款项几千上万,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薛仕昊放学后不再直接回家,而是来废品站。他帮着母亲整理账本,学着辨认各种钢材的型号和成色。有时父亲回来得晚,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直到看见车灯的光刺破夜色。

“爸,今天收了多少?”每次薛元锋下车,薛仕昊都会问。

“三吨。”或者“五吨。”薛元锋的声音总是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到十一月底,薛元锋囤积的废钢达到了两百吨。两个仓库和一个农机站都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八万块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千块维持日常开销。

米亚兰看着账本,手心里全是汗。两百吨废钢,按现在的市场价四百五一吨算,值九万块。但这是成本价,要扣除租金、人工、运输,其实没赚多少。关键是要等价格涨。

价格却迟迟不涨。进入十二月,反而有回落迹象。

“元锋,要不……先卖一部分?”米亚兰试探着问,“回点本。”

薛元锋盯着墙上的日历,摇头:“再等等。”

“可是快过年了,工人们要发工资,咱们也得备点年货……”

“发工资的钱还有。年货简单点就行。”薛元锋很坚决,“老张说了,最迟春节前后,价格肯定起来。”

话虽这么说,薛元锋心里也没底。他每天盯着报纸上的钢材价格信息,隔三差五就去找老张打听消息。老张倒是淡定:“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废钢,想着投进去的八万块钱,薛元锋还是整夜整夜睡不着。有时半夜突然惊醒,一身冷汗,梦见价格暴跌,废钢变成一堆真正的废铁。

薛仕昊把父亲的焦虑都看在眼里。一天晚上,他拿着作业本来到父亲面前。

“爸,我给你算个账。”

“算什么账?”

“咱们囤了两百吨废钢,成本八万,平均一吨四百。”薛仕昊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如果价格涨到六百一吨,咱们能卖十二万,净赚四万。如果涨到八百,能卖十六万,净赚八万。”

薛元锋苦笑:“要是跌到三百呢?”

“那咱们就亏两万。”薛仕昊抬头看着父亲,“但爸,我相信你。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薛元锋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睛,心里一暖。九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分担大人的压力了。

“爸,你知道吗?我们数学课上学概率。”薛仕昊继续说,“老师说,做决定要基于信息和判断。你有老张的信息,有自己的判断,那就应该相信自己的决定。”

薛元锋愣了。他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好。”他摸摸儿子的头,“爸听你的,相信自己的决定。”

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到了腊月。废钢价格还在四百五左右徘徊,偶尔涨个十块八块,很快又跌回去。薛元锋表面镇定,心里像热锅上的蚂蚁。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这天下午,薛元锋正在仓库里整理账目,老张突然骑着摩托车来了,车还没停稳就喊:“涨了!涨了!”

薛元锋冲出去:“什么涨了?”

“废钢!刚接到消息,钢厂调价了,废钢收购价提到五百五!”

薛元锋的心怦怦直跳:“真的?”

“千真万确!我亲戚刚打的电话!”

薛元锋转身就往屋里跑:“亚兰!亚兰!涨了!”

米亚兰正在做饭,听到喊声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什么涨了?”

“废钢!涨到五百五了!”

锅铲“哐当”掉在地上。米亚兰愣了几秒,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不是哭,是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别高兴太早。”老张跟进屋,“我估计还得涨。钢厂那边说,开春后有几个大工程开工,钢材供应紧张。”

薛元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咱们再等等?”

“等!”老张斩钉截铁,“我看,能到七百。”

七百。薛元锋在心里飞快计算:两百吨,一吨七百,就是十四万。净赚六万。

“等!”他一拍桌子。

接下来的日子,像坐过山车。废钢价格一天一个价:五百八,六百二,六百五……到腊月二十八,已经涨到六百八。

来废品站打听行情的人络绎不绝。有想卖的,有想买的,都想从这波涨价潮中分一杯羹。薛元锋一律回复:“不卖,等等看。”

有人出到七百一吨,想打包全收。薛元锋心动了——两百吨,十四万二,净赚六万二。够在城里买套小房子了。

但他想起了老张的话:能到七百五。也想起了儿子的话:相信自己的决定。

“再等等。”他对米亚兰说,“等到年后。”

这个年,薛家过得既紧张又兴奋。年夜饭很简单,四个菜一个汤,但饭桌上讨论的都是废钢价格。薛仕昊给父母敬酒——以水代酒:“祝爸妈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米亚兰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她想起两年前的春节,一家四口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的是白菜豆腐。而现在,他们坐在宽敞的客厅里,谈论的是上十万的生意。

大年初三,老张又来了,带来更惊人的消息:“突破七百五了!而且还在涨!”

薛元锋坐不住了:“卖不卖?”

“再等等!”老张眼睛发亮,“我听说,能到八百!”

八百。十六万。净赚八万。

薛元锋和米亚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置信的光芒。八万块,在1995年初,足够在省城买套像样的房子,还能剩下钱做其他生意。

他们决定:等到正月十五,无论涨到多少,都出手。

正月十四,价格涨到了七百九。正月十五一早,老张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八百二!钢厂最新报价,八百二一吨!”

薛元锋手一抖,电话差点掉地上。

“卖不卖?”老张问。

“卖!”薛元锋的声音也在抖,“全卖!”

接下来的三天,废品站像打仗一样。买家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过秤,装车,付款。薛元锋负责监督过秤,米亚兰负责收钱记账,薛仕昊放了寒假,也来帮忙递单子。

两百吨废钢,分了六批卖掉。最后一车开走时,是正月十八的傍晚。夕阳把仓库的影子拉得很长,曾经堆积如山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一些碎屑和灰尘。

米亚兰把最后一笔钱存进银行,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薛元锋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存折和现金——十六万四千块,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屋里很安静。薛仕昊和妹妹已经睡了,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薛元锋看着那堆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妻子,声音沙哑:“亚兰,咱们……成了。”

米亚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看钱,而是看着丈夫。这个男人的头发里有了白发,脸上有了皱纹,手上全是老茧。但眼睛里的光,比两年前更亮。

“嗯,成了。”她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薛元锋伸手揽住她。夫妻俩肩并肩坐着,看着那堆钱,谁也没说话。屋外的城市依然喧嚣,车声人声隐约传来,但那些声音此刻显得那么遥远。

他们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分家之夜的八百块钱,想起进城路上的颠簸,想起十平米的出租屋,想起雨夜里捡袜子,想起废品站的血战,想起囤货时的焦虑和煎熬。

这一切,都化作了眼前这堆钱。十六万四千块,不多,但每一张都浸着汗水和泪水,浸着一家人在异乡挣扎求生的全部努力。

“亚兰。”良久,薛元锋开口,“我想好了。这钱,一部分买房子,咱们得有个真正的家。一部分留着,我想做点更大的事。”

“什么事?”

“还是废品回收,但要做大。”薛元锋的眼神很坚定,“我想开个正规的废品加工厂,不光收废品,还要加工、销售。老张说,现在废品深加工利润更高。”

米亚兰点点头:“我支持你。”

“还有仕昊。”薛元锋看向儿子卧室的门,“这孩子聪明,是块读书的料。以后咱们有钱了,要供他上最好的学校,上大学,读研究生。让他走咱们没走过的路。”

“嗯。”

夜深了。夫妻俩把钱收好,锁进柜子里。躺在床上,却都睡不着。

“元锋。”米亚兰在黑暗中说,“我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薛元锋握住她的手,“是咱们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以后会更好吗?”

“会。”薛元锋的声音很肯定,“只要咱们不松劲,日子会越来越好。”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1995年的省城,正处在高速发展的前夜。无数像薛家一样的外来者,在这座城市里挣扎、奋斗、寻找机会。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薛元锋和米亚兰知道,他们的路还很长。十六万四千块,只是一个起点。未来还有更多挑战,更多机遇,更多需要咬牙坚持的时刻。

但他们不怕了。因为他们已经证明,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只要肯干、敢拼、有眼光,就能挣下一片天。

第一桶金的意义,不仅是钱,更是信心。是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的信心,是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信心,是相信他们这一代人,能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的轨迹。

夜深人静,薛仕昊悄悄睁开眼睛。他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听见他们压抑的哽咽和释然的笑声。

他翻身下床,拉开窗帘。月光洒进来,照亮书桌上那幅画——父亲倒在地上,母亲挥舞铁锹,赵老三得意地笑。

他拿起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撕碎,扔进垃圾桶。

不需要再记住了。因为父亲已经用行动告诉他:软弱会挨打,但站起来,挺过去,就能赢。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橙红色。那里有无数个梦想在生长,无数个家庭在奋斗。而薛家,是其中之一。

薛仕昊回到床上,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楼上,俯瞰整座城市。楼是他家盖的,砖是他爸烧的,窗是他妈安的。

梦里,他笑了。

因为那不是梦,是未来。

而他们,正在通往未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