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4:23

正月过后,薛家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在城西买了一套房子。

六十平米,两室一厅,三楼,朝南。虽然是二手房,但房子维护得不错,墙壁刚刷过,地板也是新铺的复合板。总价四万八,薛元锋一次性付清。

拿到房产证那天,一家四口在新房子里待了一整天。米亚兰把每个角落都擦得锃亮,薛仕昊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房间不大,但有一张真正的书桌,一个书架,还有一扇能看见街道的窗户。

“爸,妈,我以后就在这儿写作业。”他兴奋地说。

妹妹薛晓雯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从客厅跑到卧室,又从卧室跑到厨房,咯咯笑个不停。对她来说,这个宽敞明亮的空间,就是全世界。

薛元锋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两年了,他们终于在这座城市有了自己的窝。不用再担心房东涨房租,不用再半夜被隔壁的吵闹声惊醒,不用再在雨夜担心屋顶漏水。

“亚兰。”他回头对妻子说,“咱们真的站稳了。”

米亚兰正在擦玻璃,闻言停下动作,眼圈又红了。她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一家四口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听着雨打塑料布的声音,盘算着第二天的生计。那时的他们,哪里敢想有一天能在省城有自己的房子?

“是啊,站稳了。”她喃喃道,“但仕昊的事……”

薛元锋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知道妻子在说什么——薛仕昊上学的事。

儿子在农民工子弟小学读了两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学校条件实在太差:教室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老师流动性大,这学期教的可能下学期就走了;更关键的是,学校没有正规的办学资质,孩子毕业后能不能升入初中都是问题。

“我想让仕昊转学。”米亚兰说,“转到正规小学去。”

薛元锋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马上要升四年级了,不能耽误。”

他们打听了一圈,选中了离家不远的“育才小学”。那是区里的重点小学,教学质量好,升学率高。但问题是,育才小学只接收本学区户口的学生,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想入学,得交一笔不菲的“借读费”。

“多少钱?”薛元锋问。

“一年一千二。”米亚兰叹了口气,“而且不是交钱就能上,还得托关系。”

一千二,相当于薛元锋以前在工地干四个月的工资。但为了儿子,这钱他们愿意出。

“我去找找关系。”薛元锋说。

第二天,薛元锋提着两瓶酒一条烟,去了废品站常打交道的王老板家。王老板是本地人,听说在教育局有点关系。

“老王,这事你得帮我。”薛元锋开门见山,“我儿子想上育才小学,钱不是问题,就是缺个引荐的。”

王老板抽着烟,沉吟半晌:“育才小学……校长姓李,我倒是认识。但你得知道,现在想进去的人太多了,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人说话。”

“老王,只要你牵上线,后面我自己跑。”

王老板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给李校长打了个电话,约好第二天在茶楼见面。

薛元锋一夜没睡好。他特意去买了身新衣服——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还去理发店理了发。镜子里的人,不再像两年前那个满脸尘土的农民工,但也不像真正的城里人。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既脱去了乡土气,又没完全融入城市。

“放自然点。”米亚兰给他整理衣领,“咱们是正大光明办事,不偷不抢。”

薛元锋点点头,但手心里全是汗。

茶楼在育才小学附近,装修得很雅致。薛元锋到的时候,李校长已经在了——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中山装,很有知识分子的派头。

“李校长,您好。”薛元锋上前握手,手有些抖。

“坐。”李校长抬了抬眼皮,打量着他,“王老板说,你孩子想上我们学校?”

“是,我儿子薛仕昊,在农民工子弟小学读三年级,成绩很好,次次年级第一。”薛元锋从包里拿出儿子的成绩单和三好学生奖状,“您看看。”

李校长接过,扫了一眼,放在桌上:“成绩是不错。但你应该知道,我们学校有规定,只接收本学区户口的学生。”

“我知道,所以想申请借读。”薛元锋把准备好的信封推过去,“这是一点心意,您看……”

李校长没碰信封:“借读费一年一千二,这是教育局定的标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明白,该交的钱一分不会少。就是希望能给孩子一个机会。”

李校长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你下周一带孩子来学校,我们做个简单的测试。如果确实优秀,我可以考虑。”

薛元锋大喜:“谢谢李校长!谢谢!”

从茶楼出来,薛元锋长长舒了口气。他给王老板打电话道谢,又给家里报喜:“亚兰,有戏!李校长答应让孩子去测试!”

米亚兰在电话那头也高兴:“太好了!我这就告诉仕昊,让他好好准备!”

薛仕昊听说要去育才小学测试,既兴奋又紧张。他把自己所有的课本、作业本、试卷都翻出来,一遍遍地复习。米亚兰特意给他做了新衣服,买了新文具。

“仕昊,别紧张。”测试前一天晚上,米亚兰给儿子整理书包,“就像平时考试一样,会的就做,不会的就想。”

“妈,要是考不上怎么办?”薛仕昊问。

“考不上咱们再想办法。”米亚兰摸摸儿子的头,“但妈相信你,你一定能考上。”

周一早晨,薛元锋特意没去废品站,和米亚兰一起送儿子去学校。育才小学的大门比农民工子弟小学气派多了——电动伸缩门,大理石柱子,墙上贴着瓷砖拼成的校训:博学、审问、慎思、明辨。

薛仕昊看着校园里奔跑嬉戏的学生,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漂亮的书包,脸上是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自信。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虽然也是新的,但明显是地摊货,和那些孩子的完全不一样。

“仕昊?”米亚兰察觉到儿子的异样。

“妈,我能考上吗?”薛仕昊小声问。

“能。”薛元锋斩钉截铁,“我儿子,一定行。”

测试在李校长的办公室进行。除了薛仕昊,还有另外三个孩子,都是想插班借读的。一个女老师发下试卷——语文、数学两科,难度明显高于三年级水平。

薛仕昊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试卷上的题目他大多见过,有些甚至做过类似的。在农民工子弟小学,老师教得浅,他就自己找高年级的课本看。这两年,他把四年级的课程都自学完了。

一个半小时后,交卷。女老师当场批改。

“薛仕昊,语文98,数学100。”女老师惊讶地抬头,“这孩子基础很扎实啊。”

另外三个孩子,最好的一个语文85,数学90。

李校长看了看成绩单,又看了看薛仕昊:“平时都看什么书?”

“课本,还有从图书馆借的。”薛仕昊回答,“《十万个为什么》、《少年科学画报》,还有四年级的数学课本。”

“自学四年级的?”

“嗯。我们学校教得慢,我就自己看。”

李校长点点头,对薛元锋说:“孩子确实不错。这样吧,你们把相关材料准备好,户口本、暂住证、父母的务工证明,还有借读费,下周一来办手续。”

薛元锋和米亚兰激动得连连道谢。走出学校大门,薛元锋一把抱起儿子转了个圈:“好小子!给爸长脸!”

薛仕昊也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能想象,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有专业的老师,有丰富的课外书,有各种各样的活动。那才是他想象中的学校生活。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周五,薛元锋接到李校长的电话:“薛先生,不好意思,你孩子的事……可能有点麻烦。”

“怎么了?”薛元锋心里一紧。

“教育局刚下了文件,严格控制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借读比例。我们学校名额已经满了。”李校长的声音很公式化,“实在抱歉。”

“可是您上次不是说……”

“上次是上次,现在是现在。”李校长打断他,“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电话挂了。薛元锋握着话筒,愣了很久。

“怎么了?”米亚兰问。

“说名额满了,不能收。”薛元锋的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可能?明明测试通过了……”

“说是教育局的新规定。”薛元锋一拳砸在墙上,“这帮王八蛋,耍我们呢!”

米亚兰也急了:“那怎么办?再去找李校长说说?”

“说有什么用?人家明摆着不想收。”

夫妻俩愁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薛元锋又去找王老板。王老板听完,摇摇头:“老薛,这事我估计是有人插队了。李校长那人我了解,不见兔子不撒鹰。你上次给的那点,怕是没打动他。”

“那我再加?”薛元锋咬牙。

“加多少?”王老板问,“现在想进育才的人,塞钱的多了去了。我听说,有人出到五千。”

五千!薛元锋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二的借读费已经是天价,还要另外塞五千?

“这……这也太黑了吧?”

“没办法,资源有限。”王老板叹气,“要不你们考虑其他学校?差一点的,可能便宜些。”

薛元锋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五千块,相当于废品站两个月的利润。他不是拿不出,但觉得憋屈——凭什么?他儿子明明考了第一,凭什么还要花这么多冤枉钱?

“爸,我不上育才了。”薛仕昊突然说。

“什么?”

“我在现在的学校也挺好。”薛仕昊低着头,“老师对我不错,同学也熟了。而且……省下的钱,可以给妹妹买奶粉,给妈买新衣服。”

“胡说!”薛元锋火了,“这事不用你操心!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上好学校!”

“可是……”

“没有可是!”薛元锋难得对儿子这么凶,“你给我好好读书,其他事不用管!”

接下来的几天,薛元锋像疯了一样到处托关系。他找过工地老板,找过废品站同行,甚至找到以前在服装厂认识的一个本地女工。但得到的答复都一样:难,除非肯花大价钱。

米亚兰劝他:“要不就算了吧。孩子在哪儿读不是读?是金子总会发光。”

“那不一样。”薛元锋很固执,“环境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我不能让儿子输在起跑线上。”

但他也知道,这样硬碰硬不是办法。李校长那边明显是故意卡他,再找多少次也没用。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薛元锋去钢厂送货时,偶然听到两个业务员聊天。

“李校长那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压下去了呗。不过也够他喝一壶的,举报信都到纪委了。”

“谁举报的?”

“还能是谁?竞争对手呗。听说有人想当副校长,正好抓他把柄。”

薛元锋心里一动。他凑过去,递上烟:“两位兄弟,你们说的李校长,是育才小学的那个?”

业务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做废品回收的,姓薛。”薛元锋赔着笑,“不瞒两位,我儿子想上育才,正愁找不到门路呢。”

业务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老兄,我劝你别找他了。那人现在自身难保,被人举报收受贿赂,纪委正在查呢。”

薛元锋的心怦怦直跳:“真的?”

“千真万确。我姐夫在教育局,亲口说的。”

薛元锋谢过两人,匆匆离开。回到家,他把听到的消息告诉米亚兰。

“那……那咱们怎么办?”米亚兰问。

“等。”薛元锋眼里有光,“等李校长倒了,换新校长,咱们再试试。”

“可要是新校长也一样呢?”

“那就再想办法。”薛元锋咬牙,“我就不信,这么大个省城,没有一个讲道理的地方!”

他们等了一个月。这一个月,薛仕昊照常在农民工子弟小学上学,但明显沉默了。有同学问他:“薛仕昊,你不是要转学吗?怎么还在咱们这儿?”

薛仕昊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父母在为他奔波,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公平。但他也相信,就像父亲常说的,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办法。

四月中旬,消息传来:李校长被停职调查,育才小学由副校长暂时主持工作。新来的副校长姓周,四十多岁,据说是从其他学校调来的,作风正派。

薛元锋觉得机会来了。他这次没找中间人,直接去了学校。

周副校长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看到薛元锋,他抬起头:“你是?”

“周校长您好,我叫薛元锋,是个体户。”薛元锋开门见山,“我儿子薛仕昊,想申请到贵校借读。”

周副校长皱眉:“借读的事不归我管,你要找教务处。”

“我找过,但……”薛元锋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包括测试成绩优秀但被拒的事,但隐去了塞钱那段。

周副校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把孩子的材料拿来我看看。”

薛元锋赶紧递上成绩单、奖状,还有上次测试的试卷复印件。

周副校长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张数学满分的试卷:“这孩子确实优秀。”

“周校长,我们不是本地户口,但已经在城里买了房,有稳定工作和收入。孩子很懂事,学习也努力。我们就想给他一个好点的学习环境。”薛元锋说得诚恳,“该交的借读费我们一分不会少,只求一个公平的机会。”

周副校长又看了看材料,最后说:“这样吧,下周一你再带孩子来一次,我们重新测试。如果确实达到要求,我可以特批一个名额。”

“真的?”薛元锋不敢相信。

“但我有言在先。”周副校长表情严肃,“一、借读费按规定交,一分不能少,也一分不能多。二、孩子入学后,必须遵守校规校纪,成绩不能下滑。三、你们家长要配合学校工作,不能搞特殊化。”

“一定!一定!”薛元锋连连点头,“谢谢周校长!谢谢!”

第二次测试,薛仕昊再次以接近满分的成绩通过。周副校长当场拍板:“下周一,来办入学手续。”

从学校出来,薛元锋没有马上告诉儿子这个好消息。他先带儿子去了趟商场,买了一身真正的校服——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裤子,还有印着校徽的领带。又买了一个新书包,不是地摊货,而是商场里最贵的那种,双肩的,有护脊功能。

“爸,这是……”薛仕昊看着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

“下周一,你去育才小学报到。”薛元锋说,声音有些哽咽,“四年级三班。”

薛仕昊愣了几秒,然后扑进父亲怀里。九岁的男孩,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出声。

“爸……谢谢你……”

薛元锋抱着儿子,拍着他的背:“是你自己争气。要不是你成绩好,周校长也不会破例。”

回家的路上,薛仕昊一直抱着新书包。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爸,我会好好读书。”薛仕昊突然说,“等我长大了,挣很多钱,让你和妈过上好日子。”

“爸不要你挣多少钱。”薛元锋摸摸儿子的头,“爸只要你走正道,有出息。”

周一早晨,薛仕昊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新书包,走进了育才小学。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像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米亚兰和薛元锋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米亚兰又哭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终于……成了。”她说。

薛元锋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了这两个月的奔波,想起了李校长的刁难,想起了周副校长的公正。这个世界确实不公平,但只要你足够优秀,足够坚持,总会有讲道理的人,总会有敞开的大门。

“走吧。”他对妻子说,“咱们还得干活呢。儿子上学要钱,以后上大学更要钱。”

废品站里,机器轰鸣。薛元锋换上工作服,拿起工具,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但他心里是踏实的——儿子有了好学校,家有了房子,生意有了起色。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下午,薛仕昊放学回家。他兴奋地讲着新学校的一切:明亮的教室,和蔼的老师,丰富的图书室,还有各种他没见过的实验器材。

“爸,妈,我们学校有电脑课!”他说,“就是电视里那种,能打字的机器。”

薛元锋和米亚兰听着,虽然不懂什么是电脑,但看着儿子发光的眼睛,就知道这钱花得值。

夜里,薛仕昊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作业。书桌是新的,台灯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他翻开新课本,第一页上写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他想起父亲常说:人要有志气。

那么,他的志气是什么?是考上好大学,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是像周副校长那样,做一个能给别人机会的人。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家庭里,无数个孩子正在灯下读书。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起点,但都在为一个共同的梦想努力——用知识改变命运。

薛仕昊是其中之一。他的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出去了。

而这第一步,是父母用血汗、用坚持、用永不放弃的爱,为他铺就的。

他知道,他不能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