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4:31

薛仕昊转入育才小学后,像一块海绵掉进水里,疯狂吸收着一切知识。新学校的课程比他原来学的深得多,尤其是英语和自然课,他以前根本没接触过。但他不怕,每天抱着课本啃,不懂就问老师,问同学。不到一个月,就跟上了进度,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第五名。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特意表扬:“薛仕昊同学进步很快,特别刻苦。放学后经常留在教室问问题,这种学习精神值得所有同学学习。”

米亚兰坐在家长席里,听着老师的夸奖,腰板挺得笔直。散会后,几个家长围过来:

“你就是薛仕昊妈妈?你家孩子真厉害,刚转来就考这么好。”

“你们是怎么教育的?传授点经验呗。”

米亚兰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没什么文化,就是告诉孩子要好好读书。”

“那也得孩子懂事才行。”一个穿着时髦的家长说,“我家那个,请了家教,报了补习班,成绩还是上不去。唉,愁死了。”

米亚兰没接话。她知道,她和这些家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讨论的是钢琴考级、奥数竞赛、出国游学,而她关心的是这个月废品站的账目、儿子的学费、家里的柴米油盐。

但她不觉得自卑。因为她知道,儿子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钱堆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薛仕昊看出母亲情绪不对:“妈,怎么了?”

“没事。”米亚兰摸摸儿子的头,“就是觉得,我儿子真争气。”

“妈,我会更努力的。”薛仕昊认真地说,“等我考上好中学,好大学,让你和爸享福。”

米亚兰笑了:“妈不要享福,妈就希望你平安顺遂。”

儿子上学的事解决了,薛元锋的心思全扑在了废品站上。手里还有十多万资金,他想扩大规模。

“元锋,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米亚兰有些担心,“每个月稳赚四五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不能只看眼前。”薛元锋摇头,“我打听了,现在南方那边,废品回收都搞深加工了。收来的废塑料,粉碎、清洗、造粒,做成塑料颗粒再卖,利润能翻好几倍。废钢铁也是,分类、压块,卖给钢厂,价格也高。”

“那得投多少钱?”

“至少二十万。”薛元锋说,“买设备,租更大的场地,招工人。”

米亚兰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是他们全部积蓄的两倍。

“太冒险了。”

“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薛元锋很坚定,“去年囤废钢,不也冒险?结果怎么样?赚了八万。亚兰,咱们不能小富即安。现在不扩张,等别人做大了,咱们就没机会了。”

米亚兰知道劝不住丈夫。这个男人骨子里有股闯劲,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从小做起。”薛元锋已经有了计划,“我考察过了,城东老工业区那边,有家塑料厂倒闭了,厂房和设备都便宜处理。我打算租下来,先做废塑料加工。废钢铁这块,咱们自己干不了,但可以跟别人合作。”

说干就干。薛元锋开始四处跑。他看了塑料厂的厂房——两千平米,带一个小院,虽然破旧,但框架结实。设备是一套老式的塑料粉碎清洗线,还能用。租金一年三万,设备作价五万。

“太贵了。”米亚兰听完报价直摇头,“八万块,咱们一半积蓄没了。”

“我谈过了,租金可以半年一付,设备钱分期。”薛元锋说,“首付四万,剩下的半年内付清。”

“那也得四万。”

“我算过了。”薛元锋拿出账本,“现在废品站每月净利五千,塑料厂投产后,就算初期不赚钱,也能维持运转。等生产线理顺了,每月至少能赚一万。半年,本钱就回来了。”

米亚兰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知道丈夫已经做了充分调研。她叹了口气:“你决定吧。反正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

薛元锋握住妻子的手:“亚兰,你放心。这次要是成了,咱们就能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咱们买辆车,你也不用天天挤公交了。”

米亚兰笑了:“我要车干什么?我又不会开。”

“学呗。”薛元锋也笑,“等咱们有钱了,你也去考个驾照,想去哪儿去哪儿。”

塑料厂的事定下来了。薛元锋付了首付,签了合同,开始招工、办手续、检修设备。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时常常一身油污,累得话都不想说。

但精神头很足。他给米亚兰描绘蓝图:“等塑料厂运转起来,我就把废品站交给二柱管,我专心搞加工。明年,咱们再上个废钢铁压块生产线,到时候,咱们就是正规的再生资源加工企业了。”

米亚兰听着,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她隐约觉得,扩张得太快不是好事,但看着丈夫眼里的光,又不忍心泼冷水。

塑料厂准备投产的前一周,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薛元锋还在厂里调试设备,突然接到二柱的电话,声音惊慌失措:“元锋哥!不好了!咱们的货车被人砸了!”

薛元锋心里一紧:“在哪儿?人没事吧?”

“在回废品站的路上,快到刘家庄那个岔路口。我跟铁蛋在车上,有人拦路,把车窗砸了,货也抢了!”

“你们人怎么样?”

“我额头被玻璃划破了,铁蛋胳膊挨了一棍。货……货没了,是今天收的一车废铜,值两万多……”

薛元锋脑子嗡的一声。两万多块的货,够废品站干两个月。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调查。但……”

薛元锋知道二柱没说完的话:这种案子,多半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货也追不回了。

“你们先去医院包扎,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薛元锋一拳砸在机器上。手背磕破了皮,渗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愤怒和憋屈。

他知道是谁干的。

这段时间扩张生意,动了别人的蛋糕。城东这一片做废品回收的,除了他,还有三四家。以前大家相安无事,各有各的地盘。但他要开加工厂的消息传出去后,那几家就坐不住了——一旦薛元锋完成产业链整合,他们的生存空间就会被挤压。

竞争来了,而且是不讲规则的竞争。

薛元锋赶到医院时,二柱额头缝了三针,铁蛋胳膊肿得老高。警察还在做笔录,但明显不太上心。

“薛老板,你们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一个年轻警察问。

“做生意,难免有竞争。”薛元锋沉声道。

“那就不好办了。”警察合上本子,“没证据,没目击者,很难查。你们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晚上送货最好多几个人。”

薛元锋谢过警察,交了医药费,带二柱和铁蛋回家。路上,二柱忍不住问:“元锋哥,咱们怎么办?这次是砸车,下次……”

“没有下次。”薛元锋打断他,“这次是我大意了。以为凭本事吃饭,别人就不敢动。现在看来,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势力。”

“可咱们外地人,哪来的势力?”

薛元锋没说话。他在想,在想一个破局的办法。

第二天,薛元锋没去塑料厂,而是去了另外几家废品站。第一家老板姓孙,五十多岁,在这片干了十几年。看到薛元锋来,脸色不太好看。

“薛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孙老板,明人不说暗话。”薛元锋开门见山,“昨晚我的车被砸了,货被抢了,损失两万多。”

孙老板眼皮跳了跳:“哟,有这事?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薛元锋盯着他,“孙老板,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没必要弄得你死我活吧?”

“薛老板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是我干的?”

“我没说。”薛元锋笑了,“我只是想跟孙老板谈个合作。”

“合作?”

“对。”薛元锋坐下来,“孙老板,你也知道我在搞塑料加工厂。一旦投产,废塑料的收购价肯定要提高——因为我要原料。到时候,你们这些小回收站,要么被我挤垮,要么跟着涨价。”

孙老板脸色变了变:“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薛元锋很平静,“但我不想挤垮你们。我想带你们一起干。”

“怎么干?”

“成立一个联盟。”薛元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们几家,还有我,组成一个废品回收合作社。统一收购价,统一销售渠道,资源共享,风险共担。我负责深加工,你们负责前端回收。利润按贡献分配。”

孙老板愣住了。他没想到薛元锋会提出这样的方案。

“你……你图什么?”

“图个安稳。”薛元锋说,“孙老板,咱们都是外地人,在这座城市讨生活不容易。单打独斗,早晚被地头蛇吃掉。抱团取暖,才有活路。”

孙老板沉默了很久。他不得不承认,薛元锋说得有道理。这些年,他们这些小回收站没少受欺负——地痞流氓收保护费,本地大企业压价,同行之间恶性竞争。如果能联合起来……

“这事我做不了主。”孙老板最后说,“我得跟其他几家商量。”

“好。”薛元锋站起身,“明天下午,我在塑料厂等你们。咱们开个会,好好谈谈。”

接下来两天,薛元锋跑遍了城东所有的废品回收站。他一家家谈,一家家说服。有的老板怀疑他的动机,有的担心被他吞并,但大多数人都清楚,现在的局面必须改变。

周五下午,塑料厂的会议室里,坐着六家废品站的老板。加上薛元锋,一共七个人。会议室很简陋,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椅子不够,有人自己带了小板凳。

薛元锋站在前面,没有讲稿,但思路清晰:“各位老板,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个事。咱们这些做废品回收的,看起来各干各的,其实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原材料涨价,大家一起涨;市场不好,大家一起亏。但最难受的是,咱们之间还互相压价,互相拆台。”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

“我提议,咱们七家成立一个联盟。”薛元锋继续说,“具体这么干:第一,统一收购价。废铁、废铜、废铝、废塑料,按品类和质量定统一标准,谁也不能恶意压价抢货。第二,统一销售。我这边有加工厂,能消化的我消化,消化不了的,咱们联合起来跟大买家谈,争取更好的价格。第三,资源共享。谁家货源多了消化不了,可以调剂给别家;谁家缺车缺人,可以互相支援。”

“那利润怎么分?”孙老板问出了关键问题。

“按贡献分。”薛元锋早有准备,“每家的收购量、销售量、提供的资源,都记账。月底结算,按比例分红。我这边加工厂的利润,也拿出一定比例分给大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算账——如果真这么干,自己的利益是增是减?

“薛老板,你加工厂赚大头,我们不就成给你打工的了?”一个年轻老板质疑。

“王老板,账不是这么算的。”薛元锋耐心解释,“你们把废品卖给我,我加工后卖出去,中间的增值部分,就是加工厂的利润。但我加工厂要投入设备、厂房、人工,这些都有成本。而且,你们卖给我的价格,肯定比直接卖废品站高——因为我需要稳定的原料供应。”

“能高多少?”

“至少百分之十。”薛元锋给出承诺,“而且,如果加工厂利润好,年底还有分红。”

这个条件很有吸引力。提高百分之十的收购价,意味着每家每月能多赚几百到上千块。而且,如果真能联合起来,跟大买家谈判时就有了筹码。

“我同意。”孙老板第一个表态,“老薛说得对,单打独斗没出路。抱团,才有活路。”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陆续表态。最终,六家废品站都同意加入联盟。

“好。”薛元锋拿出一份简单的协议,“咱们先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大家觉得好,咱们就正式注册合作社,制定章程,选管理人员。”

协议签了,手印按了。七个粗糙的手掌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为了咱们的联盟,干杯!”薛元锋举起水杯。

“干杯!”

水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那一刻,这些来自五湖四海、在城里挣扎求生的男人们,第一次有了“我们”的感觉。

联盟成立后,效果立竿见影。统一收购价,避免了恶性竞争;统一销售,提高了议价能力;资源共享,降低了运营成本。更重要的是,有了联盟做后盾,再没人敢来砸车抢货——七家联合,几十号工人,不是好惹的。

薛元锋的塑料加工厂顺利投产。第一批废塑料颗粒生产出来那天,他拿着样品看了又看。那些颗粒晶莹剔透,完全看不出是垃圾变的。

“爸,这是什么?”薛仕昊周末来厂里玩,好奇地问。

“这是塑料颗粒,能做很多很多东西。”薛元锋给儿子解释,“玩具、脸盆、水管……都是这个做的。”

“垃圾还能变成宝贝?”

“对。”薛元锋摸摸儿子的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就像人一样,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没找到自己位置的人。”

薛仕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记住了这句话: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

一个月后,联盟第一次分红。每家都多拿了三百到八百不等。钱不多,但意义重大——这是他们第一次尝到合作的甜头。

孙老板拿着钱,感慨道:“老薛,我以前觉得你野心大,想吞了我们。现在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孙哥,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薛元锋说,“船沉了,谁都活不了。船开得好,大家都有饭吃。”

“是这个理。”孙老板拍拍薛元锋的肩膀,“以后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晚上回到家,薛元锋跟米亚兰算账。这个月,塑料加工厂刚起步,还没盈利,但废品站因为联盟的带动,利润涨了百分之三十。更重要的是,那几家废品站现在都听他的,他的影响力从一家小回收站,扩展到了整个城东的废品回收行业。

“元锋,你真行。”米亚兰由衷地说,“不光会做生意,还会团结人。”

“是被逼出来的。”薛元锋苦笑,“不团结,就得被人欺负。现在我明白了,做生意不能光低头干活,还得抬头看路,还得会用人,会联合人。”

他顿了顿,又说:“亚兰,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生意经。一个人再能干,也干不过一群人。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米亚兰看着丈夫。这个男人又变了——从敢打敢拼的莽夫,变成了有谋略有胸怀的生意人。这种变化,让她既陌生又骄傲。

窗外,城市夜色璀璨。塑料厂的方向,机器还在运转,轰隆声隐约传来。那是新生的声音,是扩张的声音,是一个外来者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开枝散叶的声音。

薛元锋知道,扩张之路不会一帆风顺。还会有竞争,有算计,有明枪暗箭。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身后,有一个联盟,有一群人,有一条越走越宽的路。

这条路叫天昊之路。不是他一个人的路,是所有不甘平庸、奋力向上的人,共同走出来的路。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