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加工厂走上正轨后,薛元锋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了进去。他吃住在厂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调试设备、培训工人、跑客户、谈订单。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米亚兰心疼丈夫,但劝不动。薛元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
“元锋,你歇歇吧。”夜里,米亚兰给他揉着酸痛的肩,“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没事,我扛得住。”薛元锋闭着眼睛,“现在正是关键时候。第一批产品出来了,得打开销路。等订单稳定了,我就轻松了。”
话虽这么说,但米亚兰知道,丈夫的“轻松”遥遥无期。生意就像爬山,爬上一座,眼前还有更高的。
一天下午,米亚兰去塑料厂给丈夫送换洗衣服。路过厂区门口时,她看见几个女工蹲在路边吃饭,手里端着搪瓷碗,里面是简单的青菜米饭。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用线缝着。
米亚兰心里一动。这些女工,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中午端着饭盒蹲在墙角吃,衣服破了补补接着穿。
回到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手上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茧。但眼睛还很亮,心里还有火。
她想起在服装厂的那些年。那时虽然累,但看着一块块布料在自己手里变成衣服,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尤其是做出特别合身的衣服,看到顾客满意的笑容,那种快乐,比数钱更实在。
“妈,你想什么呢?”薛仕昊放学回来,看到母亲对着镜子发呆。
“仕昊,你说妈妈开个服装店怎么样?”米亚兰突然问。
“服装店?”薛仕昊眨眨眼,“好啊!妈你手艺那么好,肯定能行。”
“可是……”米亚兰犹豫,“你爸在忙厂里的事,我要是再开店,家里就没人照顾了。”
“我都十岁了,能照顾自己。”薛仕昊挺起胸,“妹妹我也能带。”
米亚兰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心里一暖。但开店不是小事,得跟丈夫商量。
晚上,薛元锋难得回家吃饭。米亚兰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小心翼翼开口:“元锋,我想……做点事。”
“做什么事?”薛元锋头也不抬,“现在厂里正忙,你帮我管管账就行。”
“不是厂里的事。”米亚兰说,“我想开个服装店。”
薛元锋停住筷子,抬起头:“服装店?你会做生意吗?”
“我会做衣服。”米亚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在服装厂干了那么多年,从裁剪到缝纫到熨烫,我都会。我还知道什么料子好,什么款式好卖。”
薛元锋皱了皱眉:“现在咱们不缺钱。你就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挺好。”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米亚兰看着丈夫,“元锋,我知道你忙大事,但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我不想像那些女工一样,一辈子给别人打工。我想有自己的店,做自己的衣服。”
薛元锋愣住了。他第一次听妻子说这样的话。在他印象里,米亚兰一直是那个温顺、隐忍、默默支持他的女人。没想到,她心里也有火,也有梦。
“你想清楚了吗?”他问,“开店要本钱,要精力,还可能亏钱。”
“我想清楚了。”米亚兰说,“我用我自己的积蓄,不耽误家里用钱。就算亏了,我也认。”
薛元锋看着妻子眼里的光,突然笑了:“行,你想干就干。需要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米亚兰摇头,“我这些年攒了点私房钱,够租个小店面,买点布料。”
“那怎么行?要干就干像样点。”薛元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这里有两万,你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
米亚兰接过存折,手有点抖:“元锋,谢谢你。”
“谢什么?”薛元锋拍拍她的手,“咱们是夫妻,你想做什么,我支持你。”
有了丈夫的支持,米亚兰说干就干。她花了一周时间,跑遍了城西的街巷,最后选中了一个二十平米的小店面。位置不算好,在一条小街的拐角,但租金便宜,一个月三百。
店面以前是个理发店,墙上的镜子还在。米亚兰自己动手打扫,粉刷墙壁,铺了便宜的地板革。又去旧货市场买了两个衣架,一张裁剪台,一台二手缝纫机——不是电动的,是脚踏的那种,但保养得很好。
薛仕昊周末来帮忙,他个子小,但手脚麻利。帮着擦玻璃,钉挂钩,挂窗帘。妹妹薛晓雯三岁了,也摇摇晃晃地跟着忙活,递个锤子,拿个钉子,帮倒忙也乐在其中。
“妈,咱们店叫什么名字?”薛仕昊问。
米亚兰想了想:“叫‘兰心制衣’怎么样?”
“好!兰是妈妈的名字,心是心意。”薛仕昊拍手,“兰心制衣,用心做衣服。”
店名定下来了。米亚兰又去印了名片,做了招牌——简单的木头牌子,她自己用毛笔写的“兰心制衣”四个字,虽然不专业,但很工整。
开张前一天晚上,一家四口在店里吃了顿饭。薛元锋特意从厂里赶回来,还带了一挂鞭炮。
“明天开张,图个喜庆。”他说。
“爸,你明天来吗?”薛仕昊问。
“来!我老婆开店,我当然得来。”
夜里,米亚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在老家时,母亲教她缝第一件衣服;想起在服装厂,为了多挣几毛钱拼命赶工;想起那些被城管追着跑的日子,抱着袜子躲在巷子里……
现在,她要有自己的店了。虽然小,虽然不起眼,但那是她自己的天地。
第二天一早,鞭炮声响起,“兰心制衣”正式开张。没有花篮,没有剪彩,只有一家四口站在店门口。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出来看热闹。
“米姐,开店了?恭喜恭喜!”
“以后做衣服就找你了啊!”
“这店面收拾得真干净。”
米亚兰笑着招呼大家,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些邻居大多也是外来务工的,生活不易。她的店,就是要为他们服务。
第一天,来了三个顾客。一个是隔壁卖水果的大姐,想改一条裤子的腰围;一个是楼上住的年轻姑娘,想做条裙子;还有一个是带孩子的大嫂,想给儿子做件衬衫。
米亚兰量尺寸,选布料,谈价钱,一丝不苟。改裤子收两块,做裙子收十五,做衬衫收八块。价格公道,手艺也好。
“米姐,你这手艺真不错。”改裤子的大姐很满意,“比我以前找的那家强多了,针脚密实,还便宜。”
“您满意就好。”米亚兰笑着说,“以后常来。”
第一天营业额二十五块。扣掉成本,净赚十五。钱不多,但米亚兰很满足。这是她靠自己的手艺挣的钱,每一分都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小店慢慢有了起色。米亚兰的手艺好,价格实在,人又和气,回头客越来越多。她不仅接定做的活,还进了一些布料,做成成衣挂着卖——衬衫、裤子、裙子,都是基本款,但版型好,做工细。
一个月下来,米亚兰算了算账:营业额一千二百块,除去房租、布料成本,净赚六百。虽然只有薛元锋厂里利润的零头,但这是她自己的事业。
薛元锋偶尔来店里看看,看到妻子忙前忙后的样子,既心疼又欣慰。
“累不累?”他问。
“累,但高兴。”米亚兰擦擦汗,“元锋,你知道吗?每次看到顾客穿着我做的衣服满意地离开,我就觉得特别值。”
“你高兴就好。”薛元锋说,“不过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兰心制衣”的口碑传开了。不仅附近居民来,连隔着几条街的人都找过来。米亚兰一个人忙不过来,招了一个小工——也是老家来的姑娘,叫小梅,十八岁,手脚勤快。
店里生意好了,米亚兰的心思也活了。她不再满足于做基本款,开始琢磨新款式。她买来时尚杂志,看上面的衣服样子,自己琢磨着改。还去大商场逛,看那些名牌衣服的剪裁和设计。
“妈,你做的这件裙子真好看。”薛仕昊指着一件挂在店里的连衣裙。那是米亚兰自己设计的——淡蓝色的棉布,收腰,A字裙摆,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边。
“你喜欢?”米亚兰问。
“喜欢。我们班女同学要是穿上,肯定漂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米亚兰看着那件裙子,突然有了主意。她连夜又做了三件,一件粉色,一件白色,一件碎花。第二天挂出来,标价二十五块——比普通裙子贵十块。
没想到,当天就卖出去两件。买衣服的是两个年轻姑娘,在附近的写字楼上班。
“老板,这裙子还有别的颜色吗?”其中一个问。
“有,您想要什么颜色?”
“我想要件黄色的,配我那件白衬衫。”
“行,您留个尺寸,我给您做,后天来取。”
“能做收腰一点吗?我腰细。”
“没问题。”
送走顾客,米亚兰心里有了底。看来,好看的衣服,贵一点也有人买。
她开始专注于设计。不是照搬杂志上的款式,而是结合自己的经验和顾客的需求,设计既时尚又实用的衣服。她发现,城里的年轻女性,尤其是上班族,需要得体又不失个性的衣服。她们买不起大牌,但又不愿意穿地摊货。
这就是她的市场。
米亚兰设计了一系列“职场基础款”——简洁的衬衫,合身的西装裤,优雅的半身裙,还有几款连衣裙。用料都是好的棉布、的确良,做工精细,价格在二十到四十之间,比商场便宜一半,但比地摊货贵一倍。
这批衣服挂出来后,很快引起了注意。先是附近写字楼的年轻女性来买,后来口口相传,连其他区的人都找过来。
“老板,你这裙子还有吗?我同事也想要一件。”
“老板,能订做吗?我想要件跟这个款式一样,但料子要厚点的,秋天穿。”
“老板,你这衣服比商场里那些三四百的也不差。”
米亚兰忙得脚不沾地。她雇了小梅还不够,又招了一个裁缝。店面也小了,她跟房东商量,把隔壁的空房间也租下来,打通,扩大成四十平米。
薛元锋看到妻子店里人来人往,很是惊讶:“亚兰,你这生意做得比我都好了。”
“哪有。”米亚兰笑,“就是凑合。”
“别谦虚。”薛元锋拿起一件衬衫看了看,“这做工,这版型,确实好。亚兰,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米亚兰心里甜滋滋的。能得到丈夫的认可,比赚多少钱都高兴。
月底算账,米亚兰自己都吓了一跳:营业额八千六百块,净利三千二。超过了薛元锋废品站一个月的利润。
“妈,你太厉害了!”薛仕昊看着账本,眼睛瞪得老大。
“是你妈厉害。”薛元锋搂住妻子的肩膀,“我当初还担心你干不好,现在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米亚兰靠在丈夫怀里,心里满满的。她想起刚进城时,自己只能踩缝纫机,一天挣七八块钱。后来摆地摊卖袜子,风吹日晒,还要躲城管。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店,自己的事业,自己的顾客群。
这条路,她走出来了。
“元锋,我想再扩大。”米亚兰说,“我想做个品牌。”
“品牌?”
“对。‘兰心’不只是个店名,要成为招牌。”米亚兰眼里有光,“我要设计自己的商标,做包装,开分店。以后,人们买衣服,不是去商场,而是来‘兰心’。”
薛元锋看着妻子,突然觉得她变了。不再是那个温顺的小女人,而是一个有想法、有魄力的女老板。
“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他说。
“不过……”米亚兰犹豫了一下,“需要资金。”
“多少?”
“至少五万。要买新设备,进好布料,还要做宣传。”
薛元锋想了想:“我厂里最近周转有点紧,但三万能拿出来。剩下的,我给你想办法。”
“不用。”米亚兰摇头,“我这几个月攒了一万多,再找亲戚借点,够了。”
“那怎么行?我是你丈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薛元锋很坚持,“这样,我先给你三万,不够再说。”
米亚兰眼眶红了:“元锋……”
“别哭。”薛元锋摸摸她的脸,“咱们是夫妻,就是要互相扶持。你支持我开厂,我支持你开店。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薛仕昊在旁边看着,突然说:“爸,妈,等你们老了,我就接手你们的生意。把废品厂和服装店都做大,做成大企业。”
薛元锋和米亚兰都笑了。
“好儿子。”薛元锋拍拍儿子的肩,“不过,你得先好好读书。做生意需要知识,需要眼光,这些都得从书里学。”
“我知道。”薛仕昊认真地说,“我会考上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学最厉害的本事。然后回来帮你们。”
夜里,米亚兰在灯下画设计图。她设计了一个商标——一朵兰花的简笔画,下面写着“兰心制衣”。又设计了几款新衣服,有连衣裙,有外套,有套装。
薛仕昊写完作业,凑过来看:“妈,这件好看。”
“哪件?”
“这件风衣。我们老师就有一件类似的,听说要两百多块呢。”
“妈做的,卖八十。”米亚兰笑,“保证一样好。”
“妈,你真棒。”薛仕昊由衷地说,“我们班同学都知道我妈开了服装店,都说我妈厉害。”
米亚兰摸摸儿子的头:“仕昊,妈告诉你一个道理:女人不能光靠男人,得有自己的事业。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挺直腰杆。”
薛仕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塑料厂的方向,机器轰鸣;服装店的方向,灯还亮着。两个方向,两个事业,一个家庭。
薛元锋和米亚兰,这对从农村走出来的夫妻,用不同的方式,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一个做废品回收,一个做服装;一个粗犷,一个细腻;一个向外扩张,一个向内深耕。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甘平庸,奋力向上。
而他们的儿子薛仕昊,站在父母开拓的道路上,看到了更远的远方。他知道,父母给他的,不仅是衣食无忧的生活,更是一种精神——敢想敢干,永不认输的精神。
这种精神,叫天昊。
而这条路,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