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广场的长期合作协议像一剂强心针,让元锋金属厂进入了高速发展期。薛元锋马不停蹄地扩张:租下了隔壁一千平米的厂房,新增了两条生产线,招聘了三十个新工人。厂区里日夜机器轰鸣,卡车进进出出,一派繁荣景象。
高工被正式聘为技术总监,月薪三千——这在1999年是绝对的高薪。薛元锋还给他配了专车,虽然只是一辆二手桑塔纳,但高工很感动:“小薛,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发挥余热,值了。”
“高工,您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薛元锋很诚恳,“没有您,咱们接不到世纪广场的订单。”
二柱升为生产主管,铁蛋升为后勤主管,老赵升为质检组长。工人们也都涨了工资,干劲十足。每个人都觉得,好日子来了。
四月底,世纪广场一期工程进入幕墙安装阶段,需要的金属构件数量剧增。刘志远打来电话:“薛老板,工期紧,下个月需要五百套龙骨,能保证吗?”
五百套,是平时一个月的产量。但薛元锋没有犹豫:“能!保证按时交货。”
挂掉电话,他立刻召开生产会议:“世纪广场要五百套龙骨,下月底前交货。从现在起,所有人取消休假,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机。”
“元锋哥,这量太大了。”二柱有些担心,“新工人还不熟练,容易出质量问题。”
“边干边学。”薛元锋很坚决,“高工,您多盯着点。老赵,质检要严格。但工期不能耽误,质量更不能放松。”
接下来的一个月,厂里像打仗一样。机器几乎不停,工人轮班休息。薛元锋吃住在厂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了,但精神亢奋。
“兄弟们,加把劲!干完这一单,我给大家发奖金!”
重赏之下,工人们拼了命。产量确实上去了,每天能出二十套龙骨,照这个速度,月底前完成五百套没问题。
然而,隐患也在悄悄滋生。
新工人技术不熟练,为了赶进度,有些工序能省就省。切割后本该打磨的毛刺,直接跳过了;焊接时该焊三遍的,只焊了两遍;喷涂该做两遍底漆的,只做了一遍。
质检组长老赵发现了问题,但不敢说。工期这么紧,如果返工,肯定来不及。他想着,也许……也许不会出大问题?
五月二十五日,五百套龙骨全部完成。薛元锋亲自带队送货,看着十辆卡车浩浩荡荡开往工地,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刘经理,货到了,您验收一下。”
刘志远带着技术员验收。前一百套没问题,中间两百套也合格,但到了后两百套,问题出现了。
“薛老板,这几套尺寸不对。”技术员拿着卡尺,“差了1.5毫米。”
“还有这几套,焊接不牢,轻轻一敲就开裂。”
“这几套涂层太薄,防腐不达标。”
刘志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随机抽检了五十套,不合格的竟然有十二套。
“薛老板,这就是你保证的质量?”刘志远的声音很冷。
薛元锋的脸白了:“刘经理,我……我马上拉回去重做。”
“重做?”刘志远冷笑,“工期耽误了怎么办?幕墙安装队明天就要进场,现在你告诉我货不合格?”
“我连夜返工,保证明天早上……”
“不用了。”刘志远打断他,“我已经联系了另一家供应商,他们今晚就能送货。你们的货,全部拉回去。”
“刘经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给过你了。”刘志远很失望,“薛老板,我看重你的技术和诚意,才把这么重要的订单交给你。结果呢?为了赶工期,质量都不要了。这样的合作伙伴,我要不起。”
五百套龙骨,二十万货款,全部被退回。更严重的是,刘志远当场宣布:终止长期合作协议。
“世纪广场后续所有金属构件,不再从元锋金属厂采购。”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薛元锋心上。
拉着一车不合格产品回到厂里,薛元锋站在车间中央,久久没有说话。工人们围过来,大气不敢出。
“谁负责这批货的质检?”良久,薛元锋问。
老赵哆哆嗦嗦站出来:“元锋哥……我……”
“为什么不合格产品能出厂?”
“工期太紧……我以为……以为差一点没事……”
“你以为?”薛元锋突然提高声音,“老赵,你在我这干了多少年了?从废品站就开始跟我。我有没有说过,质量是生命线?有没有说过,宁可延期,不能降质?”
老赵低着头,说不出话。
“这批货,谁做的,谁负责返工。返工期间,没有工资。”薛元锋声音嘶哑,“老赵,质检组长你别干了,去车间当普通工人。”
“还有你们。”他看向其他工人,“是不是觉得,订单多了,就可以糊弄了?是不是觉得,客户不会发现?我告诉你们,糊弄客户,就是糊弄自己。现在,订单没了,信誉没了,咱们厂子的前途也没了!”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从今天起,停产整顿。”薛元锋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他一个人坐了整整一下午。窗外机器停了,工人散了,厂区前所未有的安静。但这种安静,比机器轰鸣更让人心慌。
二十万货款没了,两百万长期订单没了,更重要的是,信誉没了。在建筑行业,一旦被打上“质量不可靠”的标签,就再难翻身。
晚上,米亚兰赶来厂里。看到丈夫憔悴的样子,她心疼得直掉泪。
“元锋,别太自责……”
“我不自责谁自责?”薛元锋苦笑,“是我贪心,为了接大订单盲目扩张;是我冒进,为了赶工期忽视质量;是我糊涂,以为有钱赚就万事大吉。亚兰,我错了,错得离谱。”
“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薛元锋摇头,“刘志远那边肯定没戏了。其他客户听说这事,估计也不会找咱们了。厂子……可能真要黄了。”
“不会的。”米亚兰握住他的手,“咱们从那么多难关都闯过来了,这次也能。”
“这次不一样。”薛元锋很清醒,“以前是没钱,是没技术,是没机会。现在是有了钱,有了技术,有了机会,自己把路走死了。”
那一夜,薛元锋没合眼。他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想出路,想对策,但脑子里一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高工来了。老人家眼睛也红着,显然一夜没睡好。
“小薛,这事我也有责任。”高工很自责,“我是技术总监,没把好关。”
“高工,不怪您。”薛元锋说,“是我催得太急,您想管也管不过来。”
“现在说这些没用。”高工很实际,“想想怎么挽回。”
“怎么挽回?刘志远已经终止合作了。”
“那就去找他,当面道歉,承诺整改。”高工说,“小薛,我在这行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信誉丢了可以捡回来,但心气丢了,就真完了。”
薛元锋看着高工:“您觉得……还有希望?”
“有。”高工很肯定,“但要做三件事:第一,彻底整顿,从设备到工艺到人员,全部重新来过;第二,重建信誉,哪怕赔钱也要让客户看到诚意;第三,沉下心来,别想着一步登天。”
薛元锋沉默了。这三件事,哪件都不容易。但就像高工说的,不做,就真完了。
“好,我听您的。”
当天下午,薛元锋去了刘志远办公室。刘志远正在开会,让他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
“刘经理,我是来道歉的。”薛元锋一进门就鞠躬,“这次质量事故,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向您保证,从现在起,停产整顿,不达到标准绝不出厂。”
刘志远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世纪广场的订单不可能再给我们了。但我请求您,给我们一个改正的机会。”薛元锋拿出一个方案,“从今天起,我们免费为世纪广场做三件事:第一,所有退回的龙骨,我们负责免费拆装更换;第二,后续如果其他供应商的产品有问题,我们免费维修;第三,我们出钱,请第三方检测机构,对世纪广场所有金属构件做全面检测。”
这个方案,意味着薛元锋要自掏腰包至少十万。但他觉得值。
刘志远有些意外:“薛老板,你这是……”
“我不是为了挽回订单。”薛元锋很诚恳,“我是为了挽回信誉。刘经理,您是我在省城遇到的第一个贵人,给了我机会,我却让您失望了。我不求您原谅,只求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刘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薛老板,你让我看到了诚意。但合作……真的不可能了。世纪广场是重点工程,我不能拿工程质量冒险。”
“我明白。”薛元锋点头,“那就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做那三件事,让我心里好受点。”
“好吧。”刘志远最终同意了,“但有一点:所有工作必须在夜间进行,不能影响白天施工。”
“好!”
回到厂里,薛元锋立刻行动。他花五万请了省质检院的专家,对厂里所有设备、工艺、人员进行全面评估。又花三万买了最新的检测仪器,建了标准化实验室。
整改持续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厂里没接任何订单,只做一件事:培训、考核、再培训。
高工制定了新的工艺标准,比国家标准还严格。老赵被撤职后,薛元锋亲自抓质检,每一道工序都设了质量控制点,不合格绝不流入下道工序。
工人全部重新考核,不合格的淘汰,合格的加薪。薛元锋把话挑明:“咱们厂,不要产量,要质量。谁做得好,工资翻倍;谁糊弄,立刻走人。”
重罚重赏之下,工人的态度变了。以前是“差不多就行”,现在是“一点不能差”。
一个月后,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了:元锋金属厂的生产体系达到国家一级标准,产品质量超过行业平均水平。
薛元锋把这份报告复印了二十份,给所有老客户寄去。还附了一封信:
“尊敬的客户:元锋金属厂因盲目扩张导致质量事故,给您造成了困扰和损失,我们深表歉意。经过一个月的停产整顿,我们重建了质量管理体系,通过了国家一级标准认证。为表歉意,从即日起三个月内,所有订单九折优惠,并承诺‘质量问题十倍赔偿’。”
信寄出去后,反应不一。有的客户直接拉黑,有的客服装作没看见,但也有的客户被打动。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城东一个地产项目的项目经理:“薛老板,你的信我收到了。说实话,世纪广场的事我听说了,本来不打算再跟你合作。但你这态度……让我觉得,你还算个实在人。我这边有个小活,一百套栏杆,你敢接吗?”
“接!”薛元锋毫不犹豫,“我亲自带队做,保证质量。”
这个小订单,薛元锋当成救命稻草。他带着高工和最好的工人,从下料到成品,全程盯守。做完后,又请第三方检测,出具合格报告,才敢送货。
项目经理验收后很满意:“薛老板,你这批货,比世纪广场那批强多了。”
“谢谢您给机会。”
“这样吧,我这边二期项目马上启动,需要的金属构件不少。如果你能保证这个质量,我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能保证!”薛元锋斩钉截铁,“如果再出质量问题,我十倍赔偿,而且从此退出这个行业。”
靠着这种破釜沉舟的态度,元锋金属厂慢慢挽回了一些信誉。订单从零开始,一点点恢复。虽然再也没接到世纪广场那样的大单,但小订单不断,足以维持运转。
更重要的是,薛元锋的心态变了。他不再盲目追求规模,不再急功近利。每天泡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研究工艺,改进技术。
“元锋哥,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二柱有天对他说,“以前是拼命往前冲,现在是稳扎稳打。”
“吃一堑长一智。”薛元锋苦笑,“这次教训太深刻了。差点把厂子整垮。”
“但也让咱们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薛元锋望向车间里那些认真工作的工人,“质量,信誉,还有这群跟着咱们干的兄弟。这些,比多少钱都重要。”
1999年年底,元锋金属厂交出了一份惨淡但踏实的成绩单:年产值六十万,净利润八万。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但在年终总结会上,薛元锋很平静:“今年是咱们厂最艰难的一年,也是最有意义的一年。我们失去了大订单,但找回了做企业的根本。明年,咱们不求做大,但求做精。把每一件产品都做成精品,把每一个客户都当成贵人。”
工人们鼓掌。他们看到了老板的变化,也看到了厂子的希望。
会后,薛元锋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999年教训:1.质量是生命线,任何时候不能放松;2.扩张要量力而行,不能盲目;3.信誉积累难,毁掉易;4.做企业如做人,要踏实,要诚信。”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夜色中,厂区的灯光依然亮着。虽然不再有昔日的喧嚣,但多了一份沉稳,一份踏实。
他知道,路还长。质量危机过去了,但教训要永远记住。
从今往后,元锋金属厂不再追求“最大”,而要追求“最好”。
做最好的产品,建最好的信誉,当最好的企业。
这条路,很难,很慢,但很稳。
而他要稳稳地走下去。
带着教训,带着清醒,带着不灭的初心。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