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春节刚过,省城传出一个消息:城西要建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世纪广场。总投资两个亿,是省重点工程。
薛元锋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厂里和工人们一起检修设备。二柱兴冲冲跑进来:“元锋哥!大项目!世纪广场!”
“什么世纪广场?”薛元锋放下扳手。
“城西那个大工地,听说要建商场、写字楼、酒店,好大一片!”二柱比划着,“要是能接到这个项目的金属构件订单,咱们厂子就发了!”
薛元锋心里一动。世纪广场,他听说过。这么大的项目,需要的金属构件数量肯定惊人。如果能拿下,厂子就能上一个台阶。
“知道是谁承建吗?”
“省建工集团,项目经理姓刘,叫刘志远。”二柱说,“我打听了,这人特别难搞,要求严得很。很多材料供应商想跟他合作,都被刷下来了。”
“再难搞也得试试。”薛元锋说,“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薛元锋带着样品和资料去了世纪广场工地。工地已经围起来了,塔吊林立,机器轰鸣。门卫拦着不让进:“找谁?”
“我找刘志远刘经理。”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刘经理忙得很,没预约不见。”
薛元锋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一辆黑色轿车开出来。他拦住车:“请问是刘经理吗?”
车窗降下来,一个四十多岁、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打量他:“你是?”
“刘经理您好,我叫薛元锋,是做金属构件的。想跟您谈谈合作。”
刘志远皱了皱眉:“我现在没时间。你找我们采购部吧。”
“采购部我找过了,说金属构件这一块您亲自把关。”薛元锋不放弃,“刘经理,我就耽误您五分钟。您看看我们的样品,行不行您一句话。”
刘志远看了看表:“行,给你五分钟。上车吧。”
车上,薛元锋快速介绍自己的厂子:“元锋金属制品厂,做建筑金属构件三年了。这是我们的样品册,这是资质证书,这是检测报告。”
刘志远翻看样品册,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几个异形构件的照片,停了下来:“这个你们做的?”
“是。去年城东商业中心的异形扶手就是我们做的。”
“那个项目我知道。”刘志远看了薛元锋一眼,“做得不错。不过世纪广场的要求更高,你们行吗?”
“行不行,您给个机会试试。”薛元锋说,“我们可以先做小样,您满意了再谈。”
刘志远想了想:“世纪广场需要一批特殊的玻璃幕墙龙骨,要求精度高,防腐性能好。你能做吗?”
“能。”薛元锋毫不犹豫,“我们有专业的工程师,可以做设计、生产、安装一条龙服务。”
“设计图我下午发给你。三天内,把样品做出来送到我办公室。”刘志远说,“如果能达到要求,我们再谈。”
“好!”
回到厂里,薛元锋第一时间召开会议。高工、二柱、铁蛋,还有几个技术骨干都来了。
“机会来了。”薛元锋把情况说了一遍,“世纪广场,二十万平米的综合体。如果我们能拿下玻璃幕墙龙骨的订单,至少是五十万的生意。”
“五十万!”工人们眼睛都亮了。
“但要求很高。”薛元锋把刘志远发来的设计图摊在桌上,“高工,您看看。”
高工戴上老花镜,仔细研究图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个……难度不小。精度要求正负0.5毫米,防腐要求C5级,还要做特殊表面处理。咱们现在的设备,可能达不到。”
“达不到就升级设备。”薛元锋很坚决,“高工,您列个清单,需要什么设备,需要多少资金,我马上去办。”
“时间来得及吗?三天就要样品。”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薛元锋说,“从今天起,所有人吃住在厂里。设备我连夜去买,技术您把关。三天后,样品必须做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元锋金属厂像打仗一样。薛元锋跑了三家设备厂,花八万买了台数控切割机——可以分期付款,但首付要三万。高工带着工人调试设备,试验工艺,失败了重来。
第一天,样品做出来,尺寸差了一毫米,不合格。
第二天,尺寸达标了,但防腐涂层不均匀,不合格。
第三天上午,第三次试验,还是有问题。下午四点前要送到刘志远办公室,时间只剩两个小时。
“怎么办?”二柱急得满头大汗。
高工盯着样品,突然说:“改工艺。先做表面处理,再切割成型。”
“顺序反过来?”薛元锋问。
“对。先对整个板材做防腐处理,然后用数控切割机成型。这样切割面也会有防腐层。”
“来得及吗?”
“试试看。”
工人们全力配合。板材送入喷砂车间除锈,进入喷涂车间做底漆、中漆、面漆,再送入烘干房。下午两点,处理好的板材送到数控切割机前。
高工亲自编程,输入数据。机器启动,激光切割头在板材上移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三点,第一批零件切割完成。组装,检验。
“尺寸合格!”
“防腐层完整!”
“表面光滑!”
“成了!”工人们欢呼。
薛元锋看着那套精美的龙骨样品,眼眶发热。三天三夜,终于成了。
“打包,马上去工地!”
三点半,薛元锋抱着样品冲进刘志远办公室。刘志远正在开会,看到他,示意他等一会儿。
四点,会议结束。刘志远走过来:“样品呢?”
“这里。”薛元锋打开包装箱。
刘志远拿起样品,仔细检查。用卡尺量尺寸,用放大镜看涂层,还用手掰了掰连接处。
“三天时间,你们还真做出来了。”
“刘经理,您看看符不符合要求?”
刘志远没说话,又检查了几分钟,才放下样品:“符合要求。不过,这只是样品。大批量生产,能保证这个质量吗?”
“能。”薛元锋拿出生产计划,“我们已经升级了设备,制定了工艺标准,培训了工人。如果订单给我们,我们保证每一件都跟样品一样。”
“价格呢?”
“按市场价,每吨八千。如果订单量大,可以适当优惠。”
刘志远在办公室踱步。薛元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成了,厂子就能翻身;不成,八万设备款就打水漂了。
“这样吧。”刘志远终于开口,“第一批订单,一百套龙骨,总价二十万。预付百分之三十,货到付清。但有一个条件:如果质量出问题,你们要十倍赔偿,并且立刻终止合作。”
“没问题!”薛元锋毫不犹豫,“我们签合同。”
合同签了。二十万订单,预付六万。这六万,正好付设备首付。
回到厂里,薛元锋把合同拍在桌上:“兄弟们,咱们成了!”
工人们围过来,看着合同上二十万的大写数字,激动得说不出话。
“二柱,你负责采购原料,要最好的镀锌板。”
“铁蛋,你安排生产,按样品标准,一件不能差。”
“高工,您全程监督,质量问题一票否决。”
“其他人,从今天起三班倒,确保半个月内交货。”
厂子进入了全速运转状态。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三班倒。薛元锋吃住在厂里,跟工人们一起干活,一起熬夜。
质量是生命线。每一道工序都有质检,不合格立刻返工。高工像巡逻兵,在车间里来回检查,发现问题当场纠正。
“焊接缝要饱满,不能有气孔!”
“切割面要打磨,不能有毛刺!”
“喷涂要均匀,不能有流挂!”
工人们虽然累,但干劲十足。他们知道,这个订单决定了厂子的命运,也决定了他们的未来。
第七天,第一批五十套龙骨完成。薛元锋请刘志远来厂里验收。
刘志远带着技术员,一套套检查。尺寸、涂层、强度、防腐性能,全部达标。
“薛老板,你们真让我刮目相看。”刘志远说,“这么大的量,还能保证这个质量,不容易。”
“您放心,后五十套只会更好。”
第十天,一百套龙骨全部完成。打包,装车,送到工地。
刘志远现场抽检了二十套,全部合格。当场付清余款十四万。
“薛老板,世纪广场二期马上要开工,需要的金属构件更多。”刘志远说,“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签长期合作协议。”
“有兴趣!太有兴趣了!”
长期合作协议签了:一年内,世纪广场所有金属构件优先从元锋金属厂采购,预计订单总额两百万。
两百万!薛元锋拿着合同,手都在抖。这是他创业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回到厂里,他召开全厂大会。
“兄弟们,咱们接到世纪广场的长期订单了!”他举起合同,“两年,两百万!”
工人们沸腾了。两百万,意味着厂子规模要扩大,设备要增加,工人要更多。也意味着,他们的工资会涨,生活会更好。
“但是——”薛元锋话锋一转,“订单越大,责任越大。世纪广场是省重点工程,咱们的产品要用几十年。质量问题,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从今天起,咱们要扩大规模。我计划再租一千平米厂房,增加两条生产线,再招三十个工人。”
“高工,您负责技术培训,新人要严格把关。”
“二柱,你负责生产管理,确保产量和质量。”
“铁蛋,你负责后勤保障,让大家吃好住好。”
工人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那天晚上,薛元锋破例让食堂加了菜,还允许工人喝点酒。他自己也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
“元锋哥,咱们真做到了。”二柱端着酒杯过来,“从废品站到金属厂,从几万块到两百万,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薛元锋拍拍他的肩,“是咱们一步步走出来的。”
“下一步,咱们去哪?”
“下一步……”薛元锋望向窗外,“做全省最好的金属构件厂。然后,做全国最好的。”
夜深了,工人们散去。薛元锋一个人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运转的机器。它们不知疲倦,像忠诚的士兵,陪他打下了一个又一个山头。
他想起了蹲守刘志远的三天,想起了升级设备的决绝,想起了做出样品时的激动,想起了签下合同时的颤抖。
这一切,都值了。
第一笔大订单,不仅带来了资金,更带来了信心。证明了他的转型是对的,证明了他的坚持是对的,证明了他的路是对的。
从今往后,元锋金属厂不再是那个挣扎求生的小作坊,而是有稳定订单、有发展前景的正规企业。
他拿出手机,给米亚兰打电话:“亚兰,订单签了。两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哽咽声:“元锋……你做到了。”
“嗯,我做到了。”
“你……累坏了吧?”
“不累。”薛元锋笑了,“有你在,有孩子们在,有兄弟们支持,我浑身是劲。”
挂掉电话,他走出车间。夜空晴朗,星星闪烁。1999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暖。
他知道,路还很长。两百万订单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艰巨的生产任务,更严格的质量要求,更复杂的客户关系。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有团队,有技术,有信誉,有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有那颗从八百块钱起家时就燃烧的心——不甘平庸,奋力向上。
这条路,叫天昊之路。
是他的路,是米亚兰的路,是薛仕昊的路,是这个家庭共同的路。
而前方,是新世纪,是新机遇,是新篇章。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