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锋的金属加工厂在1998年春天正式投产,取名“元锋金属制品厂”。厂房是租的,设备是二手的,工人是从废品站带过来的老班底——二柱、铁蛋,还有另外三个信得过的老乡。
投产第一天,薛元锋起了个大早。他站在崭新的厂房门口,看着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心里百感交集。从废品回收到金属加工,这条路他走了六年。六年里,有起有落,有得有失,但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元锋哥,都准备好了。”二柱走过来,手里拿着安全帽。
“好。”薛元锋深吸一口气,“开工。”
第一批原料是废品站收来的废钢筋。工人们用氧气切割机把长钢筋切成标准长度,再用磁选机分拣出杂质,最后送入熔炼炉。
熔炼炉是厂里最贵的设备,花了八万块。薛元锋站在炉前,看着橘红色的钢水在炉膛里翻滚,热气扑面而来。这是希望的颜色,是重生的颜色。
“温度够了。”技术员老周盯着仪表,“可以出炉了。”
钢水从出钢口流出,注入模具。冷却后,脱模,就成了标准的钢锭。第一批钢锭出来时,薛元锋亲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表面还带着余温。
“成了。”他喃喃道。
二柱和铁蛋也围过来,摸着那些钢锭,像摸着刚出生的孩子。
“元锋哥,咱们真做出来了。”
“嗯,做出来了。”
但薛元锋知道,做成钢锭只是第一步,关键是卖出去。他跑遍了省城的钢材市场,一家家推销。
“元锋金属?没听说过。”
“你们有资质吗?有检测报告吗?”
“钢锭?我们直接进成品钢材,谁要你的钢锭?”
碰壁,再碰壁。一个星期下来,一块钢锭都没卖出去。仓库里堆了五十吨成品,占用了大量资金。
“元锋哥,怎么办?”二柱愁眉苦脸,“再卖不出去,咱们连买原料的钱都没了。”
薛元锋没说话。他盯着那些钢锭,脑子里飞快运转。直接卖钢锭行不通,那就换个思路——加工成成品再卖。
他想起陈建军的话:做建筑用的金属构件。
对,建筑构件。他在建筑行业干了那么多年,认识不少包工头、项目经理。如果做他们需要的构件,不愁销路。
“二柱,你去找老王。”薛元锋说,“他在城东那个工地当项目经理,问问他工地需要什么金属构件。”
“铁蛋,你去废品站,把那些废图纸找出来。我记得以前收过一些建筑图纸,上面有构件尺寸。”
“其他人,继续生产,但改做标准件——楼梯扶手、阳台栏杆、门窗框架,先各做一批样品。”
工人们分头行动。薛元锋自己则开始画设计图。他文化不高,但看得懂图纸。凭着在工地多年的经验,他很快画出了几种常见构件的草图。
三天后,样品做出来了:十米长的楼梯扶手,两米高的阳台栏杆,还有几种规格的门窗框架。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
“走,去工地。”薛元锋带着样品,开着货车去了城东的建筑工地。
老王正在工地上指挥吊装,看到薛元锋,很意外:“老薛?你怎么来了?”
“王经理,给你看点东西。”薛元锋打开货车后厢,露出那些金属构件。
老王围着货车转了一圈,摸摸扶手,敲敲栏杆:“老薛,这是你做的?”
“对,我开了个金属加工厂。这些都是用回收的废钢做的,质量没问题,价格比市场便宜百分之二十。”
“便宜百分之二十?”老王心动了,“能用多久?”
“我们做过测试,户外环境至少用二十年不生锈。”薛元锋说,“而且,可以根据你的图纸定制,要什么尺寸做什么尺寸。”
老王想了想:“我这确实需要一批楼梯扶手。不过……老薛,咱们熟归熟,质量可得保证。要是出了问题,我可担不起。”
“我立军令状。”薛元锋很坚决,“要是出问题,我十倍赔偿。”
老王最终下了订单:三百米楼梯扶手,总价九千块。预付百分之三十,货到付清。
这是元锋金属厂的第一笔订单。
回到厂里,薛元锋把订单拍在桌上:“兄弟们,来活了!”
工人们兴奋地围过来。九千块,对现在的厂子来说不算大单,但意义重大——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二柱,你带两个人专门做这个订单。尺寸按图纸来,不能有误差。”
“铁蛋,你去采购防锈漆,要最好的。”
“其他人,继续做样品,我接着跑工地。”
接下来一个月,薛元锋像个推销员,跑遍了省城所有在建工地。他带着样品,见人就发名片,见缝就介绍产品。被拒之门外是常事,吃闭门羹也不稀奇,但他不气馁。
“这家不行就下一家,总有人需要。”
功夫不负有心人。月底结算时,厂里接到了五笔订单,总金额四万八。虽然不大,但足以维持运转。
然而问题很快出现了。第一批楼梯扶手送到老王工地后,安装时发现有几个焊点不牢固,轻轻一敲就开裂。
老王打电话来,语气很不好:“老薛,你这质量怎么回事?我信任你才用你的产品,你就给我这个?”
薛元锋第一时间赶到工地。看到那些开裂的焊点,他脸都白了。
“王经理,对不起。这些我拉回去重做,耽误的工期我赔偿。”
“赔偿是小事,信誉是大事。”老王叹气,“老薛,做建筑这行,质量是命根子。一次不合格,以后谁还敢用你的东西?”
薛元锋无言以对。他让工人把有问题的扶手全部拆下来,拉回厂里。连夜召开质量分析会。
“怎么回事?”他问负责焊接的老赵。
老赵低着头:“元锋哥,那批活赶得急,焊点没焊透……”
“赶得急就能糊弄?”薛元锋火了,“咱们做的是建筑构件,是要用几十年的东西!焊点不牢,万一出事故,那是要死人的!”
全场寂静。工人们从没见过薛元锋发这么大火。
“这批订单的工钱,全部扣掉。”薛元锋沉声道,“老赵,你停岗三天,好好反省。其他人,从今天起,每一道工序都要自检,每一件产品都要抽检。再出现质量问题,责任人直接开除。”
处理完内部问题,薛元锋开始思考更深层的原因。技术,还是技术。他们这些工人,以前在废品站干活,粗放惯了。现在做精密加工,技术跟不上。
他想起陈建军厂里那些专业技工。人家是科班出身,有理论有实践。而他的工人,都是半路出家。
“得请个老师傅。”他对米亚兰说。
“请谁?”
“我打听过了,市钢厂有个退休的工程师,姓高,专门搞金属加工的。我想请他当技术顾问。”
“那得花多少钱?”
“再贵也得请。”薛元锋很坚决,“技术不行,永远做不大。”
高工程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薛元锋三顾茅庐,才把他请出山。
“小薛,你这厂子规模不大,问题不少啊。”高工在厂里转了一圈,一针见血,“设备老旧,工艺落后,工人技术不过关。”
“高工,您说得对。”薛元锋很虚心,“所以请您来指导。该换设备换设备,该改工艺改工艺,该培训培训。费用我出。”
高工看了薛元锋一眼:“你是真想做,还是说说而已?”
“真想做。”薛元锋拿出账本,“高工您看,这是我抵押房子贷的款,这是我全部家当。我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高工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不过有言在先:我的要求很严格,工人可能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薛元锋说,“严师出高徒。”
高工上任后,第一件事是全面检修设备。该修的修,该换的换。第二件事是制定工艺标准,从下料、切割、焊接、打磨到喷漆,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规定。第三件事是培训工人,每天晚上两小时,理论加实操。
工人们叫苦不迭。
“元锋哥,这也太严了。焊个缝,差一毫米都不行。”
“就是,以前咱们哪讲究这些?”
薛元锋态度坚决:“听高工的。谁受不了,可以走。留下来的,就得按标准来。”
一个月后,效果显现了。新生产的一批构件,尺寸精准,焊点牢固,表面光滑。连最挑剔的老王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老薛,这批可以。”他拍了拍薛元锋的肩,“这才像样。”
质量上去了,订单慢慢多了起来。但薛元锋发现了新问题:利润太低。
做标准件,价格透明,竞争激烈。一吨废钢成本一千二,加工成构件卖两千,除去人工、水电、设备折旧,一吨最多赚三百。一个月做一百吨,净利三万。听起来不少,但投入的五十万资金,要将近两年才能回本。
太慢了。
“得做高附加值的产品。”他对高工说。
“你想做什么?”
“非标件。”薛元锋拿出几张图纸,“这些是建筑上用的特殊构件,市面上没有标准产品,需要定制。价格比标准件高百分之五十到一倍。”
高工看了看图纸:“能做。但技术要求更高,工期也长。”
“技术您把关,工期我跟客户谈。”薛元锋说,“只要咱们能做出来,价格不是问题。”
第一个非标订单来自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需要一批异形楼梯扶手,造型复杂,尺寸特殊。找了几家厂都不接,最后找到了元锋金属厂。
“薛老板,这个能做吗?”项目经理拿着图纸问。
薛元锋仔细看了图纸。确实复杂,但高工在,他有信心。
“能。不过工期要长一点,价格也高。”
“价格好说,只要能做出来。”
订单签了:二十套异形扶手,总价六万,预付百分之五十。
接下订单后,薛元锋和高工熬了三个通宵,研究工艺方案。最后决定用分段制作、现场组装的方式。厂里做零部件,拉到工地焊接成型。
这比整件制作难度更大,但保证了精度。
生产过程中,问题层出不穷。异形弧度不好把握,焊接变形难以控制,表面处理要求极高。薛元锋带着工人一遍遍试验,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元锋哥,要不……跟客户说说,加钱或者延期?”二柱提议。
“不行。”薛元锋很坚决,“答应了就要做到。加钱延期,那是打自己的脸。”
最后,他们想出了办法:用木模做样板,对照样板加工。虽然费时费力,但保证了准确性。
一个月后,二十套异形扶手全部完成。拉到工地安装,严丝合缝,项目经理赞不绝口。
“薛老板,有两下子。以后有活,还找你。”
这一单,净赚两万五。利润率是标准件的三倍。
薛元锋看到了方向:做别人做不了的,做别人不愿做的。这就是竞争力。
他调整了生产策略:百分之七十产能做标准件,保证基本收入;百分之三十产能做非标件,提高利润。
同时,他开始建立客户档案。每个项目、每个客户的需求、偏好、信用情况,都详细记录。定期回访,维护关系。
“做生意,不仅要会做产品,还要会做人。”他对工人们说。
1998年年底,元锋金属厂交出了一份成绩单:年产值八十万,净利润十五万。虽然离陈建军的三百万还有很大差距,但薛元锋很满意。
“第一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他对米亚兰说,“明年,目标是翻一番。”
年夜饭上,薛元锋给每个工人发了红包。二柱、铁蛋、老赵,还有后来招的十几个工人,每人三百。
“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明年,咱们一起干更大的。”
工人们举杯:“跟着薛老板干!”
夜深了,工人们散去。薛元锋一个人留在厂房里,看着那些沉默的机器。它们白天轰鸣,夜晚安静,像忠诚的伙伴,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火灾后的废墟,想起南下考察的火车,想起抵押房产的决绝,想起第一炉钢水的炽热,想起第一笔订单的激动,想起质量问题的教训,想起高工的严厉,想起异形扶手的挑战……
一幕幕,像电影。
这条路,他走过来了。虽然跌跌撞撞,虽然磕磕绊绊,但终究是走过来了。
从废品回收到金属加工,从薛老板到薛厂长,从生存到发展。
他证明了一件事:转型的路是对的。虽然难,虽然险,但值得。
窗外,1999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新世纪就在眼前。
薛元锋走出厂房,仰望星空。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红,看不到星星。但他心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是梦想的光,是不灭的光。
他知道,路还长。明年,还有更多挑战:扩大规模,开发新产品,开拓新市场……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有团队,有技术,有经验,有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有那颗从八百块钱起家时就燃烧的心——不甘平庸,奋力向上。
这条路,叫天昊之路。
是他的路,是米亚兰的路,是薛仕昊的路,是这个家庭共同的路。
而前方,是新世纪,是新机遇,是新篇章。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