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锋的金属加工厂还在建设中,米亚兰的服装店却迎来了一次意外机遇。
九月初,店里来了一位不寻常的顾客——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得体,气质优雅。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件“职场基础款”上。
“老板,这些衣服是你自己设计的?”她问。
米亚兰正在熨衣服,抬起头:“是的,您需要试试吗?”
“我不买,我想跟你谈谈合作。”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林婉华,是市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
米亚兰接过名片,手有些抖。市百货公司,那是省城最高档的商场,她平时路过都不敢进去。
“林经理,您……想怎么合作?”
“我们百货公司想开辟一个中档女装专区,主打职业装。”林婉华拿起一件米色西装外套,“你的设计很对我的胃口——简洁、大方、实用。做工也不错。”
米亚兰心跳加速:“您的意思是……”
“我想把你的‘兰心’品牌引进我们商场。”林婉华说,“首批订单两百件,分四个款式,每个款式五十件。如果卖得好,后续可以长期合作。”
两百件!米亚兰脑子飞快计算:按她店里现在的定价,一件均价三十,两百件就是六千块。扣掉成本,净赚两千多。这相当于店里一个月的利润。
“可是……我店里只有两个工人,做不了这么多。”她老实说。
“那可以扩大生产。”林婉华很直接,“租个小厂房,招几个工人,建条生产线。我可以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帮你周转。”
米亚兰愣住了。扩大生产,建生产线,这是她想过但不敢做的事。
“我……我考虑考虑。”
“三天内给我答复。”林婉华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那天晚上,米亚兰失眠了。她翻来覆去地想:接,还是不接?
接,意味着要把小店升级成小工厂,要投入资金,要承担风险。不接,机会可能就没了——百货公司的订单,多少人求之不得。
第二天,她去找薛元锋商量。金属加工厂的工地一片忙碌,薛元锋正在和技术员讨论设备安装,满身灰尘。
“亚兰?你怎么来了?”薛元锋很意外。
米亚兰把林婉华的事说了一遍。
薛元锋听完,眼睛亮了:“这是好事啊!接!必须接!”
“可是……”米亚兰犹豫,“你这边厂子正用钱的时候,我再投钱扩大生产,会不会……”
“不会!”薛元锋很坚决,“亚兰,这是你的机会。你手艺好,设计好,缺的就是平台。现在平台来了,不能错过。”
“那资金……”
“我这边的钱已经投进去了,暂时拿不出来。”薛元锋想了想,“不过,你可以用服装店做抵押,去信用社贷款。百货公司的订单就是最好的信用证明。”
米亚兰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万一做不好呢?”
“没有万一。”薛元锋握住妻子的手,“亚兰,你忘了当年咱们摆地摊卖袜子?那时候更没把握,不也做成了?你现在有技术,有口碑,有机会,怕什么?”
米亚兰看着丈夫。这个男人自己正处在转型的艰难期,却还在全力支持她。
“好。”她最终说,“我接。”
说干就干。米亚兰用服装店做抵押,贷了三万块钱。在离店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二百平米的旧仓库,年租金八千。又去二手市场买了十台缝纫机,两台锁边机,一台裁床。
接下来是招工。她在店门口贴了招聘启事:招熟练缝纫工,月薪三百,包午餐。
第一个来应聘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王秀英,从四川来的,在服装厂干过三年。
“老板,我会做整件衣服,从裁剪到缝纫到熨烫,都会。”王秀英说话带着川音,但很自信。
米亚兰让她试了一件样衣。王秀英手脚麻利,一个半小时就做好了,针脚细密,尺寸准确。
“就你了。”米亚兰当场决定,“你当组长,帮我带新工人。”
陆续又招了四个女工——都是外地来打工的,有在服装厂干过的,有在裁缝店学过的。米亚兰亲自培训,从布料认识到裁剪技巧,从缝纫技术到质量检验,一点一滴地教。
“咱们做的不是地摊货,是要进百货公司的。”她反复强调,“每一针每一线都要认真,不能马虎。”
一周后,小作坊初步成型。十台缝纫机分成两排,裁床放在中间,熨烫台在角落。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
林婉华来看过,很满意:“米老板,你很有效率。第一批样衣什么时候能出来?”
“三天。”米亚兰说。
“好,我等你。”
接下来的三天,米亚兰几乎没合眼。她带着五个女工,日夜赶工。设计、裁剪、缝纫、熨烫、质检,每一个环节她都亲自把关。
薛仕昊放学后也来帮忙。他不会缝纫,但可以整理布料,打包成品,跑腿买饭。十二岁的男孩,已经懂得分担家里的压力。
“妈,你休息会儿。”他给母亲端来一杯水。
“没事,妈不累。”米亚兰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亢奋。
第三天晚上,第一批样衣出来了:四款职业装,每款五件,共二十件。米亚兰把它们整齐地挂在架子上——米色西装套装,藏青半身裙配白衬衫,黑色连衣裙,卡其风衣。
灯光下,这些衣服简洁大方,线条流畅,做工精细。
“真好看。”王秀英由衷地说,“米姐,你设计得真好。”
米亚兰一件件检查,确认没有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林婉华准时来了。她仔细检查了每一件衣服,翻看内衬,检查针脚,甚至还用尺子量了尺寸。
“不错。”她最终点头,“完全达到要求。可以下单了。”
正式订单签了:两百件,分四款,单价三十元,总价六千元。预付定金一千八,货到付清余款。
交货期:一个月。
“一个月……”米亚兰算了一下,“平均每天要做七件。咱们现在六个人,应该来得及。”
“加班加点也要做出来。”王秀英说,“这是咱们的第一笔大订单,不能砸了招牌。”
从那天起,小作坊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每天早上七点开工,晚上十点收工,中午休息一小时。米亚兰把妹妹薛晓雯托给邻居照看,自己全身心扑在工坊里。
她制定了生产流程:第一天裁剪,第二天缝纫,第三天熨烫质检。六个人分成两组,一组裁剪缝纫,一组锁边熨烫。她自己负责最重要的环节——裁床和质检。
裁剪是关键。一剪刀下去,布料就定型了,错了就废了。米亚兰每次下剪前都要反复比对,确保万无一失。
“米姐,你太仔细了。”王秀英说,“咱们以前在服装厂,一天要裁几百件,哪有时间这么仔细。”
“正因为我仔细,百货公司才找咱们。”米亚兰说,“不能因为量大就降低标准。”
工人们都服她。这个看起来温婉的女人,做起事来一丝不苟,要求严格但从不乱发脾气。谁做得不好,她耐心地教;谁做得好,她真诚地夸。月底发工资时,她还给每人包了个小红包。
“这个月大家辛苦了。订单完成后,我请大家吃饭。”
工人们干劲更足了。月底最后一天,两百件衣服全部完成,打包整齐。
米亚兰看着堆成小山的包装箱,心里满满的成就感。这是她第一次接大订单,第一次管理生产线,第一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这么多工作量。
“咱们做到了。”她对工人们说。
送货那天,米亚兰租了辆小货车,亲自押送到百货公司。林婉华带人验收,随机抽检了二十件,全部合格。
“米老板,你办事我放心。”林婉华当场付清余款四千二百元,“下个月,我再下三百件的订单。不过,要增加两个新款。”
“没问题!”米亚兰接过钱,手有点抖。
回到家,她把六千块钱摊在桌上,看了又看。这是她靠自己的手艺挣来的第一笔“大钱”。
薛元锋从厂里回来,看到桌上的钱,笑了:“我老婆真能干。”
“元锋,我想好了。”米亚兰突然说,“这个小作坊不够用了。我要注册公司,建正规的服装厂。”
“注册公司?”
“嗯。”米亚兰很坚定,“‘兰心制衣厂’。我要有自己的品牌,自己的生产线,自己的设计团队。”
薛元锋看着妻子。这个女人变了——不再只是那个在背后支持他的贤内助,而是一个有抱负、有能力的女企业家。
“我支持你。”他说,“需要多少钱?”
“前期投入大概五万。”米亚兰已经算好了,“注册公司,租更大的厂房,买新设备,招更多工人。我这六千先投进去,剩下的……我想把服装店转让了。”
“转让?”薛元锋一愣,“那是你的心血啊。”
“店太小,束缚发展。”米亚兰很清醒,“我要集中精力做工厂。等工厂做起来,再开专卖店。”
薛元锋想了想:“行,按你说的办。不够的钱,我想办法。”
转让服装店的过程很快。附近一个也想做服装生意的老板娘,出价两万五,连店带货盘下。米亚兰虽然不舍,但知道这是必须的割舍。
她用这笔钱,加上之前的积蓄和贷款,凑了八万。在工业园租了一栋五百平米的厂房,年租金一万二。买了二十台新缝纫机,五台专业锁边机,两台电动裁床,还有蒸汽熨烫设备。
“兰心制衣厂”正式挂牌那天,米亚兰请所有工人吃了顿饭。加上新招的,一共十五个女工,都是从各地来的打工妹。
“姐妹们,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个团队了。”米亚兰举杯,“我米亚兰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做衣服,也愿意教大家做衣服。咱们一起努力,把‘兰心’做成响当当的品牌。”
工人们热烈鼓掌。她们喜欢这个老板——不摆架子,不克扣工资,真心教手艺。
工厂步入正轨后,米亚兰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设计上。她不再只做基础款,开始尝试更时尚、更有特色的设计。她去大城市看时装发布会,买时尚杂志,还报名参加了服装设计函授课程。
“妈,你这件设计真好看。”薛仕昊指着一件新设计的连衣裙——淡紫色,收腰,裙摆上有手工刺绣的兰花图案。
“这是咱们‘兰心’的标志。”米亚兰说,“以后每件衣服上,都要绣上这朵兰花。”
她不仅做女装,还开始做童装。用剩下的边角料,设计出可爱又实用的儿童服装,价格亲民,很受市场欢迎。
三个月后,“兰心制衣厂”月产量达到一千件,月利润突破一万。产品不仅供应百货公司,还批发到周边县市的服装店。
林婉华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个更大的订单:“米厂长,省外贸公司看中了你的设计,想订一批出口到俄罗斯的职业装。五千件,单价四十,你能接吗?”
五千件,二十万的大单!
米亚兰心跳如鼓:“我……我得算算产能。”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林婉华说,“你可以扩建厂房,增加设备。外贸公司可以预付百分之五十的货款。”
米亚兰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现有产能一个月一千件,三个月最多三千件。要接这个单,必须扩产一倍。
“接!”王秀英第一个表态,“米姐,咱们拼一把!”
其他工人也纷纷支持。
“好!”米亚兰下定决心,“接!”
她再次贷款,扩建厂房,增加设备,招聘工人。一个月内,工厂规模扩大了一倍,工人增加到三十人,月产能达到两千件。
薛元锋的金属加工厂也在这时投产了。夫妻俩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常常几天见不上面。但每天晚上,他们都会通电话,互相打气。
“亚兰,今天顺利吗?”
“顺利,又招了五个熟练工。元锋,你那边呢?”
“第一炉钢水出来了,质量不错。就是销路还没完全打开。”
“别急,慢慢来。”
两个人在不同的领域,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让这个家更好,让孩子们有更广阔的未来。
1997年年底,“兰心制衣厂”完成了外贸订单,净赚八万。米亚兰用这笔钱还清了贷款,还给工人们发了丰厚的年终奖。
年夜饭上,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薛元锋举杯:“这一年,咱们家不容易。我转型做加工厂,你升级做制衣厂,都经历了艰难。但咱们都挺过来了。来,为咱们的坚持,干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薛仕昊看着父母,心里涌起一股豪情。他的父亲,从收废品到做金属加工;他的母亲,从踩缝纫机到开制衣厂。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开出了花。
“爸,妈,我以后也要像你们一样。”他说,“做有意义的事,走自己的路。”
“好儿子。”薛元锋拍拍他的肩,“不过,你要走得更远。去上大学,去学更先进的技术,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嗯!”薛仕昊用力点头。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1998年的夜空。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年。
米亚兰看着窗外的烟花,想起很多事。想起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日子,想起摆地摊卖袜子的雨夜,想起小店开张时的忐忑,想起第一次接到大订单的激动。
一路走来,有苦有甜,有泪有笑。但她不后悔。
因为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从“兰心制衣”小店,到“兰心制衣厂”。从一个人,到三十个人的团队。从温饱,到小康。
她证明了一件事:女人不仅能撑起半边天,还能开创自己的天地。
而这个天地,叫“兰心”。
是她的心血,她的骄傲,她的路。
这条路,还在延伸。前方,是更大的订单,更远的市场,更高的目标。
但她不怕了。因为她有手艺,有团队,有家人,有梦想。
她会走下去。
带着那朵绣在每件衣服上的兰花,带着“用心做衣服”的初心,带着让中国服装走向世界的野心。
走下去。